南京,奉天殿。
殿内香炉里升腾的紫檀香,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将光线都染上了一层肃穆的昏黄。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巨大的盘龙椅背在他身后投下森然的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根粗糙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
丝绸质地的卷轴,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太子朱标侍立在侧,看着父皇那紧紧锁起的眉头,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能清晰地看到,父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曾定鼎天下的眼眸里,正翻涌着罕见的疑虑与阴沉。
奏折来自江阴侯吴良。
这位海疆大将,是父皇一手从尸山血海中提拔起来的宿将,镇守海疆多年,劳苦功高。为人虽说手脚不那么干净,但论起打仗和治军,是把一等一的好手。
他的话,分量极重。
也正因如此,当那奏折上用朱砂笔圈出的一条条“罪状”映入眼帘时,朱元璋的心也乱了。
“擅开边衅,屠戮商贾,搅乱海运,致使军心动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在朱元璋的心头。
他那个远在天津卫的圣孙,才九岁啊。
难道真是少年锐气太盛,不知天高地厚,在那片蛮荒的卫所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朱元璋心中,一丝担忧正在悄然扩大。吴良是他的人,他信。可朱高炽是他的种,他的心头肉,他更爱!
这让他陷入了两难。
“标儿,你说,咱是不是该派个钦差去看看?”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真的有些犹豫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殿外,一阵杂乱到近乎失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狂风般席卷而来!
这声音,完全违背了奉天殿外应有的一切礼仪与规制,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急切。
守门的禁卫甚至来不及通报,一道身影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来人头顶的官帽歪在一边,身上的绯色官袍也满是褶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朝堂大员的威仪。
正是户部尚书,掌管着大明朝钱袋子的茹太素!
满朝文武都惊得呆住了,谁也想不明白,这位向来以沉稳老练著称的财神爷,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竟会如此失态。
只见茹太素完全无视了周围惊愕的目光,他眼中只有龙椅上的那道身影。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御阶之下,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用黄绫包裹的文书,那姿态,仿佛是在供奉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喘气声,像是跑死了几匹马。
半晌,他才用一种已经完全变了调的、近乎尖叫的声音,狂吼了出来!
“陛下!”
“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这一声嘶吼,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茹太素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试图平复呼吸,却根本做不到,只能断断续续地喊着:
“蓟国公……蓟国公他……他……他抄没逆贼登州王氏,为国库,追缴白银……”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那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数字。
“三……三千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