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下身,欲扶起地上的大娘,膝盖却发出轻微的咔响,连日来奔波,一双腿已在抗议了。
“大娘,这饼不用再留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您儿子没吃完的那口饭,您得替他吃到饱。”
老妇怔住,枯瘦的手就着陈默的搀扶,忽然痛哭起来。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每一次抽泣都牵动全身,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悲苦一口气吐尽。
夜幕悄然降临。
破庙后院的火塘被重新点燃,柴火爆出噼啪轻响,火星如萤火升腾,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短暂却明亮的轨迹,落在人们脸上忽明忽暗,像是希望的余烬重燃。
陈默让王大娘多做点好吃的——山货、昨天剩的卤菜、今日回来时在集市上买到的最后一点荤腥,还有两坛封存未启的浊酒。
后院里,锅灶渐沸,蒸汽悄悄顶起木盖,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节奏越来越急。
饭食将熟。饭食出锅的那一刻,整座破庙仿佛被注入了跃动的灵魂。
白气裹着米香与肉脂的浓香冲天而起,掀开锅盖的瞬间,蒸汽如龙腾般盘旋而上,撞在庙顶残破的梁木上,化作细雨簌簌落下,落在脸上微烫,带着粮食最原始的芬芳。
他们已经好久没吃过大米饭了,记忆里的味道终于在这一刻出现。
孩子们疯了一样围拢过来,脚踩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啪嗒声,眼巴巴盯着打饭的大娘,小手举着豁口陶碗,抖得像风中秋叶。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抢到了带油花的米饭,第一口就含住不肯咽,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泪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了下来,滴进碗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她舌尖尝到久违的油润,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收缩,几乎要呕吐,但她强忍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每一口都像在重新感受那记忆中的味道。
她旁边那个断了腿的男孩伸着脖子嗅了又嗅,终于被人让出半勺炖肉,他捧着碗跪在地上,哆嗦着说:“爹……我今天吃肉了……你看见了吗?”声音轻得像梦呓,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的断腿包裹在破布中,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热,仿佛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角落里,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将碗放在泥地上。
“娃啊,娘替你多吃一口……来年清明,娘给你烧顿满汉全席。”声音低哑,却字字入骨,随风散入夜色。
她的双手因年龄颤抖的愈发厉害了,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一颗衰老的心正剧烈跳动,仿佛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陈默站在火塘边,手中粗陶碗盛满了浊酒。
他缓缓起身,衣角沾着灰烬也未拂去,膝盖因久蹲而一阵刺痛,他扶了扶腰,却依然挺直脊梁。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个曾差点脱水而死的男人,如今已是他们命里的主心骨。
“这顿饭,”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敬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
他仰头,将一碗烈酒泼向地面。
黄土吸酒即黑,像是饮下了千言万语,蒸腾起一缕淡淡的酒雾,混着泥土的气息,缓缓升入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