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萧煜，他正背对着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侧脸线条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为什么？”她哑声开口，“为什么要耗费内力为我疗伤？”这绝非一句“价值”可以解释。如此精纯的内力消耗，对他而言绝非小事。
萧煜放下茶杯，转过身，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专注疗伤的一幕只是幻觉。
“本王说过，你的命，现在是本王的。”他语气淡漠，“一件趁手的兵器，若是锈蚀坏了，岂非可惜？”
又是兵器。凌薇心底那丝刚刚升起的、微妙的波动瞬间冷却。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自嘲。
是了，不过是各取所需。她又在期待什么？
“多谢将军。”她低声说道，语气恢复了疏离。
萧煜看着她瞬间竖起的无形壁垒，眸光微动，却并未再多言。
“此处的东西，你可以随意取用。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离开。”他交代完最后一句，便转身走向石阶，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入口处。
密室石门再次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凌薇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瓶碧绿的药膏，感受着右臂残留的、属于萧煜内力的灼热余温，以及那被强行疏通的、带着刺痛却焕发新生的经络。
她缓缓握紧右拳，虽然依旧有些无力，却不再冰冷麻木。
力量，正在一点点回到她手中。
石室的日夜，靠顶上那几颗永恒散发着清冷光辉的夜明珠来模糊界定。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内力运转的周天循环，以及萧煜每日准时出现、那场伴随着极致痛楚与新生暖意的疗伤。
他的手法依旧霸道，纯阳内力灼烧经脉的痛楚未曾稍减，但凌薇已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下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经络中那顽固的阴寒之气，正被一丝丝炼化、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与隐隐勃发的力量感。高级内功心法在这绝对安静、心无旁骛的环境下，进境神速，丹田内的气流愈发浑厚，运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萧煜每次疗伤完毕，并不多言，留下伤药和食物便转身离去。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诡异的平衡，是囚徒与看守，是伤患与医者，也是……各怀鬼胎的合作者。
凌薇没有浪费任何时间。除了修炼，她便是在这方寸石室中仔细搜寻。萧煜既允她“随意取用”，她便不客气。角落那几个箱笼里，并非她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一些陈旧的兵书、舆图，甚至还有几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医书杂记。
她随手翻看，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指尖触碰到一本用特殊鞣制过的兽皮包裹、没有任何书名的薄册。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带着江南杏林温婉却又隐含锋锐的笔迹，如同惊雷般撞入她的眼帘——
是养母阿蘅（凌夫人）的笔迹！
凌薇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呼吸窒住。她颤抖着指尖，一页页翻下去。
这并非正式的医书，更像是一本私密的行医札记与……心事随笔。
【……北境归来，已近两载。薇儿日渐活泼，眉眼愈发像她……每每见此，心如刀绞。圣女以命相托，我必护薇儿周全，令其如寻常女儿般长大，忘却前尘，平安喜乐。然凌家医术，恐不足以遮掩她血脉中可能苏醒的‘那个’……需早作打算。】
【……肃哥似有所察，却从不追问，待薇儿视如己出，恩重如山。此情此谊，阿蘅来世再报。唯愿此生，风波不起。】
【……近日京城暗流涌动，睿王府似在暗中搜寻与‘炎’相关之物，心惊肉跳。当年之事，难道还未终结？那令牌……究竟落于谁手？】
【……薇儿肩后印记，近日似有微光？是否我多心？‘凝神篇’或能助她掌控一二？然此篇凶险，稍有不慎，反噬自身……踌躇难决。】
【……肃哥提及边关异动，北境似有‘兽兵’传闻，与古籍中记载的炎族护族战兽颇为相似，难道……他们竟用圣女遗留的……不敢再想！】
字迹到这里，变得愈发潦草、急促，充满了惊惧与不安。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几乎透穿纸背：
【风雨欲来，恐大限将至。薇儿，我的孩子，若你他日得见此处，记住，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真相……或许藏在……】
笔迹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凌薇死死攥着这本薄薄的札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养母一直活在恐惧与煎熬之中。她早知道自己的身世，早知道睿王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搜寻，她试图用凌家医术掩盖一切，却始终忧心那可能苏醒的炎族血脉！她甚至猜测到了“兽兵”与炎族的关联！
而那未写完的“真相……或许藏在……”，后面究竟是什么？是哪里？凌家？皇宫？还是……北境？
还有那反复提及的“令牌”！是记忆中那个模糊身影拿着的、散发着阴寒气息的令牌吗？那是什么东西？为何养母如此忌惮？
无数的疑问、巨大的悲伤、以及对养父母深沉如海的感激与愧疚，如同狂潮般将她淹没。她蜷缩在石床上，将这本承载了养母十几年忧惧的札记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住那个温柔而坚韧的女子，无声地痛哭失声。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谋划、步步为营的复仇者，只是一个骤然窥见母亲沉重爱意与牺牲的孩子。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凌薇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眼神却如同被泪水洗过的寒星，冰冷、坚定，燃烧着一种名为“决绝”的火焰。
她小心地将札记贴身藏好，如同守护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