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初,京城。
凛冽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人脖领子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
林伟睁开眼,盯着头顶那几根黑黢黢的房梁,还有墙上那张不知被烟熏了多久,已经泛黄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旧报纸,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顶尖医学院的在读博士,一场突如其来的实验事故,让他的灵魂钻进了这个同名同姓的二十岁青年身体里。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原主刚从卫校毕业,正经的中专生,在这年头也算是个知识分子。靠着父亲林建国在轧钢厂的老关系,眼瞅着就要入职红星轧钢厂,当一名光荣的厂医。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一个身影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却透着化不开的慈爱。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王秀兰。
“小伟,醒啦?快,锅里给你窝着棒子面粥呢,趁热喝口,暖暖身子。”
“妈。”林伟应了一声,掀开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有些单薄的被子坐了起来。寒气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家不大,里外两间屋,住着父母、哥哥和他四口人。家具都是些老掉牙的物件,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但里里外外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清贫却不潦倒的劲儿。
哥哥林强在轧钢厂当学徒,父亲林建国是厂里的老钳工,一家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阶级,根正苗红。
“哥呢?”林伟一边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袄,一边问道。
“你哥?天不亮就走了,说是今天车间有老师傅要教新活儿,不敢去晚了。”王秀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端到他面前,碗边烫手,她就用围裙布垫着,“快喝,喝完去你刘叔那儿报个到。往后就是轧钢厂的大夫了,端的是铁饭碗,可得给咱家争气,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知道了,妈。”林伟接过碗,粗粝的碗沿硌着手,但那股热气却顺着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虽然穿越到了这个连喝口棒子面粥都算幸福的匮乏年代,但能白捡这么一对淳朴善良、真心疼爱自己的父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正小口喝着粥,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扯着嗓子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哟,林家嫂子,今儿个吃嘛好东西呢?我隔着老远就闻着白面的香气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臃肿,穿着一身灰扑扑棉袄的老女人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她那双滴溜乱转的三角眼,跟雷达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伟面前的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布袋,里面是林伟入职前,厂里特意发的二斤白面,算是对新来的知识分子的优待。
来人正是住在中院的贾张氏。
王秀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脸上还是挤出笑容:“是贾家嫂子啊,快进屋坐。哪有什么白面,就是厂里发的点棒子面,你闻岔了。”
贾张氏哪里肯信,一屁股就在床沿上坐下,把那本就不堪重负的床板压得“咯吱”一响。她重重地拍了下大腿,开始唱念做打:“林家嫂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东旭在厂里干活有多累,成天跟那铁疙瘩打交道,回到家就想吃口顺口的。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淮茹那肚子也不争气,奶水都不够喂小当的。你看,你家这白面……”
她眼巴巴地瞅着那袋白面,就差直接上手去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