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初春,京城。
一场倒春寒的大雪刚下过,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光有亮度,没啥热乎气儿。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红星轧钢厂的家属大院里,屋檐下的冰溜子顺着瓦片,“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水,在翻浆的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院子里乱糟糟的,东一堆西一摞的蜂窝煤,墙根底下靠着几件缺胳膊少腿的破烂家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儿,还夹杂着说不清是哪家飘出来的腌酸菜的味儿。
前院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臃肿棉袄、揣着袖子的妇人聚在一块儿,一边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边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探头探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诶,听说了吗?后院老林家那大小子,林伟,今儿个从部队上回来。”一个嘴唇很薄的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哪个老林家?”旁边一个胖妇人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问。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爹是一等功臣,他自个儿十五岁就跑去当兵的林伟呗!听说在部队里混得不错,是个侦察兵呢!专门抓特务的那种!”
“哟,那可是有大出息了!这退伍回来,工作不得给安排个顶好的?功臣家属,又是优秀退伍兵,啧啧,福气在后头呢!”
“那可不一定,他家就剩孤儿寡母的,没个强出头的男人,在这院里可不好过……”
正说着呢,院门口那儿就走进个人影儿。嘿,那身板,跟院里那棵老白杨树似的笔直!穿着身洗得泛白的旧军装,可那领子、那裤线,熨得跟刀切豆腐似的,利利索索,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人往那儿一站,背挺得跟刚出炉的钢坯一样硬。
他一步步走进来,那眼神儿扫过来,好家伙,跟冬天房檐下的冰溜子似的,又冷又硬,扎得人心里头发凉。几个刚才还嚼舌根的婆娘,立马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一个个都蔫儿了,讪讪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
他就是林伟。
阔别三年,再次踏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耳边是妇人们瞬间压低的议论,眼前是记忆中那杂乱的景象,一切似乎都没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往院子深处走去。
刚走到中院的水井旁,就看到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女人,正蹲在井边,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堆积如山的衣物。冰冷的井水冻得她双手通红,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愁苦,眼神里透着幽怨。
是秦淮茹。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抬起头,看到林伟的瞬间,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红色,肩膀也下意识地缩了缩,做出了一副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模样。
林伟心中冷笑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对于这位院里大名鼎鼎的“俏寡妇”,他可太熟悉了。上辈子看电视剧的时候,只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如今身临其境,才发现这女人的一颦一笑,都带着算计。贾东旭刚走没多久,就靠着这副模样,从院里以傻柱为首的老少爷们儿手里“借”走了多少粮食和钱票,养活她那一大家子。
秦淮茹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冷漠,连个眼神都欠奉,整个人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时,只看到了林伟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里,仿佛刚才只是路过了一块石头。
……
“哥!你可回来啦!”
刚一进后院,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姑娘就欢呼着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林伟脸上那如冰山般的冷峻瞬间融化,他弯腰一把抱起妹妹林小雅,在她红苹果似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笑道:“小雅,想哥了没有?”
“想了!天天都想!”林小雅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朵花儿,清脆的声音里满是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