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袋白面,整整齐齐码在排部那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像一座突兀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山。那原本是存放少量弹药和杂物的屋子,此刻却被这意外之财占据了大半空间。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小小的驻地。虽然二牛严令不得声张,但战士们路过那间屋子时,那眼神都忍不住往里瞟,脚步都放慢了几分。那不是什么金银财宝,那是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有力气打鬼子的白面啊!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麦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和空荡荡的肠胃一起造反。
“咕噜——”不知道谁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站在屋门口的二牛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何尝不知道兄弟们的苦?三天两头野菜糊糊,还是清汤寡水的那种,训练、站岗、行军,哪个不是耗力气的活儿?一个个年轻的后生,眼看着脸颊就凹下去了。现在,五百多斤白面就在眼前,像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粮。
可这粮,它能动吗?
二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绝不是普通农户的东西。万一这是哪个暗中支持八路军、或者至少对八路军有点好感的大户藏的,他们这边给吃了,那不成白眼狼了?寒了人心,以后谁还肯帮咱们?这太行山里的群众工作,难做着哩!
吃?不敢吃。不吃?看着战士们饿得眼冒绿光,他这个排长心里跟刀割一样。
“老王!”二牛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班长王铁柱赶紧跑过来:“排长!”
二牛指着那堆面粉,又指了指外面那些虽然仍在各自忙碌,但眼神总忍不住往这边飘的战士,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极其烦躁:“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你看看!看看兄弟们!老子……老子真想给他们一人烙一张大饼!可……可这玩意儿万一……”
王铁柱也是满脸为难,搓着手:“排长,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
“别可是了!”二牛一挥手,像是要甩掉这个烫手山芋,“这难题老子解决不了!你,你是他们班长,你给我想辙!既要让兄弟们不饿肚子,又不能坏了纪律,更不能得罪了可能支持咱们的老乡!想不出来,今晚你就抱着这些面粉睡!”
王铁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比苦瓜还苦。他瞅瞅面粉,又瞅瞅外面饿得啃树皮的兄弟,最后目光一转,落在了刚换岗回来,正坐在角落里默默擦枪的苏明身上。
王铁柱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就蹿了过去。
“苏明!苏明!”他一把拉住苏明的胳膊。
苏明抬起头,他肚子也饿,但眼神还算清明:“班长,咋了?”
王铁柱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排长下的死命令,这面粉,吃又不能吃,放着又祸害人,让你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小子脑袋活泛,快想想!”
苏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皮球踢得,从排长到班长,最后砸自己这新兵蛋子头上了。他看了一眼那堆面粉,又看了看周围战士们偶尔投来的、带着渴望又强行克制的目光,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班长,排长,这面粉,在没彻底弄清楚来历之前,绝对不能动。哪怕有一丝可能是老乡的,咱们动了,就是玷污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铁律,传出去,打击的是老百姓对咱们的信任,是咱们革命的根基。兄弟们饿,是事实,但正因为饿,才更要明白我们为什么而战,纪律为什么比肚子更重要。”
二牛和王铁柱都沉默地看着他,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却又无比沉重。
苏明继续道:“现在最关键的是,立刻找到失主。既然排长判断可能是大户人家藏的,那我们就从附近的大户开始排查。这事宜早不宜迟,万一失主自己也发现东西丢了,闹将起来,我们再被动解释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