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本该裹挟着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可吹在陈夜身上,却只剩下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彻底浸透,变得柔软、沉重,正无声地向下坠着,一如他此刻的人生。
“胶质母细胞瘤,晚期……”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音调平直,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在最后,才掺杂了一丝公式化的同情。
“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陈夜的脚步虚浮,踩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真实。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声音扭曲成模糊的嗡鸣,色彩黯淡成一片灰败的色块。
他看见路边互相喂食冰淇淋的情侣,看见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对着电话咆哮的上班族,看见为了几毛钱的菜叶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妈。
荒谬。
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这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甚至有些厌烦的日常,此刻竟成了他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奢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的。
记忆的最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重重地砸在单人床上。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激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那台尚未关闭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他熬了几个通宵才赶完的项目方案,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设计图,如今看来,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盛大的笑话。
二十二岁。
刚刚毕业的社畜。
人生的画卷似乎还没来得及真正展开,墨迹未干,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碎,宣判了终结。
绝望是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他的口鼻,将他彻底淹没。
窒息感如此真实。
不知在黑暗中躺了多久,陈夜的眼球僵硬地转动了一下。
他缓缓坐起身,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发出酸涩的抗议。他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动作机械而麻木。
他准备处理掉这些属于“陈夜”这个身份的旧物。
这像是在为自己的人生,举办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的告别仪式。
床底,一个落满了厚厚灰尘的木箱被他拖了出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打开箱盖,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在一堆旧课本和杂物底下,他翻出了一台老旧的录像机。
机身是那种过时的灰白色,上面还贴着几张已经卷边、发黄的卡通贴纸,那是他童年时期留下的拙劣杰作。
这是父母车祸去世后,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录像机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盘录像带。
白色的标签上,用一行隽秀而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万界-信念-NO.10】
这是什么?
陈夜的记忆里,完全搜索不到关于这盘录像带的任何信息。父母还留下过这种东西?
或许是他们年轻时,某种不为人知的中二幻想吧。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却做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抱着最后一丝怀旧的、自暴自弃的心态,他将录像带笨拙地塞进了那台同样老旧的放映机,用拇指,重重地按下了播放键。
“嗡——”
老旧的机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但预想中的雪花画面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吸引力,从放映机中猛地窜出,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