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上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会，在省政府一号会议室内沉闷地进行着。
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嘶鸣，与室内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催得人昏昏欲睡。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各地市和厅局的主要领导，空气中弥漫着茶水和打印文件墨粉的混合气味。
主讲人，省发改委主任赵德明，正站在投影幕布前，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起伏的语调念着稿子：
“……综上所述，一到六月，我省经济运行继续保持稳中向好的基本态势，主要指标符合预期，特别是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达到百分之十一点二，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两个百分点，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步伐稳健……”
林致远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位上，作为刚分配到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不到一年的新人，他的主要任务是听会、记录，感受机关的工作节奏。他腰杆挺得笔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键词，但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轻轻蹙起。
赵主任念的这些数据，和他前几天私下整理基层报上来的原始材料时感受到的情况，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那些材料里反映的一些具体问题，比如某个工业园区的实际开工率不足，某个重点项目资金到位缓慢等等，在这份光鲜的汇报稿里，都被“优化”成了笼统的正面表述。
他心里清楚，这种会议，尤其是这种全省性的、定调子的大会，汇报材料往往是经过层层打磨，力求“突出成绩，淡化问题”。这是惯例，也是“政治正确”。他一个刚入职的毛头小子，即便有所疑虑，也只能把这些想法死死按在心底。
“总之，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完全有信心、有能力完成全年经济社会发展目标任务……”赵德明主任的汇报接近尾声，语调终于带上了一点慷慨激昂的色彩。
与会的大部分领导们，有的微微点头表示认可，有的端起茶杯轻轻啜饮，表情放松。会议眼看就要圆满结束，接下来可能就是主持会议的常务副省长做几句总结，然后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去，传达精神，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了。
林致远也悄悄松了口气，准备合上笔记本。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穿了会议室里沉闷和谐的氛围！
“叮铃铃铃——！！！”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坐在椭圆形会议桌主位附近，省政府秘书长李国华的身上。
李秘书长显然也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种级别的会议，他的手机按理说应该调成震动模式。他急忙伸手入怀，掏出了那部还在执拗作响的红色保密电话。
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国华秘书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紧张，甚至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和旁边的领导打招呼，拿着手机就快步向会议室角落走去，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连刚才还在做最后总结陈词的赵德明主任，也僵在了讲台上，手里拿着稿纸，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跟着李秘书长移动。
角落里，李秘书长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靠近门口的人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断续的词语：
“是！是……明白……我们正在一号会议室……好，立刻准备！坚决服从安排！”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三十秒。
但就是这短短的三十秒，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李秘书长放下电话，转过身，面向全场。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紧迫感。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用一种清晰而沉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语调宣布：
“紧急通知。取消会议后续所有议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首长车队已经进入市区，五分钟后抵达办公楼。突击视察，现场听取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