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前一天还要灼烈。
海风还没来得及吹散岛上灯塔与港区的薄雾，太阳就迫不及待地攀上望海崖的顶端，金色的光线铺洒在码头上，把五颜六色的彩旗晒得蔫头耷脑，连帆布棚子的影子都被拉得又细又长......蒸汽广播从清晨七点就开始循环播放激昂的进行曲，到了七点半，同一首曲子已经反复响起第五遍，穿透力极强，混着海风，飘遍了整个赛场...
旧城区的休息区，挤在码头角落一块勉强能遮阴的棚子下。这棚子还是老张特意从烧饼摊支援过来的——几根磨得发亮的竹竿撑起一块褪色的蓝帆布，上面印着“张记烧饼”四个模糊不清的大字，边角被海风刮得发毛。八名队员蹲在棚子下，身姿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雷振身上，认真听着他讲话。
雷振没穿统一的运动服，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却依旧干净平整。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紧实、布满薄茧的肌肉线条，手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格外显眼——那是他在军队里留下的印记。他面前的地面上，摆着刘阳连夜赶制的赛道分析图——说是“分析图”，其实就是刘阳用碳素笔，在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背面画的“鬼画符”，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除了他自己，应该没人能看懂了。
“都听好了。”雷振俯身，指尖点在那张“分析图”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八个人，语气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今天的跑酷接力赛，全程两点八公里，分八个棒次，咱们每人负责一段。起点设在老码头，终点在望海崖灯塔广场。规则只有一条——最后一棒冲线的时间，就是全队的最终成绩。”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按在报纸上，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看中间谁快谁慢，不看过程有多狼狈，只看最后那一秒，谁能第一个撞线。”
王超忍不住举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憨厚的担忧：“雷老师，那我要是跑慢了，是不是就拖全队后腿了？”
“你他妈现在就开始琢磨拖后腿？”雷振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却没真的生气，“平时训练的力气都去哪了？给我把心思收回来！”
王超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吱声，耳朵却悄悄赤红如朝日。
刘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弯腰捡起地上的“分析图”，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根据昨天个人赛与团队的各项数据，以及十几个区参赛选手的专项特长、体能极限，我计算出了咱们队最优的棒次分配方案。考虑到赛道各段的障碍类型、坡度变化、路面平整度，还有各区选手的心理素质曲线、临场发挥概率——”
“说人话。”雷振冷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刘阳噎了一下，赶紧把报纸一合，挠了挠头，语气简洁了不少：“我寻思我算出了谁跑哪一段最合适，能把全队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还差不多。”雷振接过话头，重新俯身，指尖指着“分析图”上的不同区域，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棒次安排如下——”
“第一段，刘阳。”
刘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是第一棒，随即眼睛一亮，猛点头，飞快掏出小本子，指尖攥着笔，准备记录细节。
“这一段是码头出发区，集装箱、货堆密密麻麻，路况最复杂，也最容易发生混乱，‘地雷’最多。”雷振看着刘阳，语气里带着信任，“我需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理清赛道节奏，避开混乱，把每一个障碍的位置、最优通过路线，快速传给后面的人。你是全队脑子最好使、最细心的，这一段，交给你。”
刘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握笔的手指却微微发抖，那是激动，也是对这份信任的珍视。他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雷老师，我一定做好！”
“第二段，王超。”
王超腾地一下站起来，嗓门洪亮：“到！”
“这一段要穿过旧货市场，摊位杂乱，人流也多，障碍重重，最容易发生碰撞和拥挤。”雷振看着王超壮实的身形，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体型大，力气足，能扛能撞，别人挤你你不倒，你挤别人别人倒。但记住一点——不准故意撞人，只准‘防撞’，守住自己的路线就好，听明白没？”
王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明白！保证防撞！绝不故意惹事！”
“坐下。”
王超一屁股坐下，身下的小凳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差点散架，引得旁边几人偷偷发笑。
“第三段，沿河路，张小满。”
张小满正低头啃着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个小皮球，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包子，含糊不清地应着：“到……”
“这一段路面平整，没有太多复杂障碍，最适合提速。但河边的风大，风向又乱，很容易影响重心，一不小心就会跑偏。”雷振看着她瘦小却灵活的身形，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在旧城区的居民楼里钻惯了，身体轻，反应快，平衡感也好，这一段，你能跑出最好的节奏，把速度提起来。”
张小满赶紧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抹嘴角的包子渣，用力点头，扎着小辫的脑袋、即便长度不如前，一甩一甩道：“保证跑完！不拖后腿！”
“跑完不够，要跑快，还要稳。”雷振补充道。
“那就跑快！跑稳！”张小满拍着胸脯，语气格外坚定。
雷振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她毛躁。
“第四段，老居民区，周小福。”
周小福立刻笑着举手，声音清脆：“到！”
雷振看着他那张永远阳光灿烂的脸，眼神柔和了几分，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这一段巷子窄，岔路多，弯弯绕绕的，最容易迷路。昨天林晓夜带你走过一次最优小道，你记住没？”
周小福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随即又露出灿烂的笑容：“应该……记住了吧？”
“应该？”雷振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记住了！绝对记住了！”周小福赶紧摆手，笑得更大声了，“晓夜哥走的那条路，每一个岔口、每一块石板，我都记下来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林晓夜还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闭着眼睛走，会摔得很惨。”
周小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睁着眼睛走！肯定不摔！”
雷振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记牢就好，别真迷路了。”
“第五段，同学A。”
“这一段是坡道起步，路面倾斜，全程都是上坡，最考验耐力，不能急，要稳住节奏。”雷振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体能好，节奏稳，耐力也足，这一段交给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