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齐了？”雷振从厨房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雷老师！”所有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雷振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得很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一动。
“坐吧。”
饭桌还是那张老榆木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着纸板。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副。林晓夜坐下，左边是张小满，右边是赵宇的空位——他今晚有比赛，回不来，但通过手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多吃点，尤其红烧肉。”
“赵宇这小子，倒是会享福。”王超笑着拿起筷子，想去夹红烧肉，被张小满一把拍开，“急什么！雷老师还没动筷子呢！”王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雷振坐在主位，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雷雨的。她今晚加班，说晚点到。
王超第一个举起杯子。“来，敬雷老师！没有雷老师，就没有我们今天！”刘阳推眼镜：“王超说的对，来——我敬……”“刘阳你闭、诶诶诶？！不是说分析啊。”张小满喊着，貌似预判失败了，她的脸瞬间熟透了起来，随后双手立刻挡住她那红扑扑的脸蛋。满桌人笑了起来，顷刻间，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旧城区冬日里屋檐下的冰凌。
林晓夜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儿，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看着这满桌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饭桌，也是这些人，也是这样笑着。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跑，只知道跳，只知道雷振的哨声一响就要冲出去。而现在他们都长大了。王超从部队退伍，在中心区开了家安保公司。刘阳在大数据公司当分析师，天天和数据打交道。张小满还在跑，省队的重点培养对象，下个月要去参加全国赛。赵海在工地当测量员，晒得像个非洲人。同学C在学校当老师，教数学，学生们都怕他。周小福在莲花圣教堂帮忙，白天给流浪汉打饭，晚上画画——他的画挂在教堂的墙上，画的是旧城区的巷子、码头、望海崖的灯塔。
“晓夜哥，你现在一个人守着健身房，会不会太孤单了？”周小福忽然问道，“要不我每天下班过去帮你？我画画也能在健身房画，不耽误你做事。”林晓夜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能应付。你好好在教堂帮忙，也好好画画。”
还有赵宇，正在更大的拳台上打拼；还有雷雨，正在北区警局没日没夜地查案子；还有安宁……
“晓夜哥。”周小福忽然叫他。林晓夜抬头。周小福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徽章，莲花圣教的徽章，银色的莲花形状，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给你求的，保平安。”林晓夜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谢谢。”
“不客气。”周小福笑得更灿烂了，“晓夜哥，你现在可是旧城区的名人了。我前天在教堂，有个大姐来祷告，说她儿子在你那儿练了三个月，长高了两公分。”王超插嘴：“两公分？那是我教的拉伸！跟晓夜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搬冰箱的，懂什么拉伸！”刘阳说。
“刘阳你他妈——”
“王超。”雷振开口了。王超立刻闭嘴，但声带还是很诚实的大叫一声“到！”，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夏天。
雷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林晓夜身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林晓夜。”
“到！”哎，本能反应……
“健身房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林晓夜说，“学生多了几个，都挺认真的。”
“那教得怎么样？”
“按你教的教。不敢偷懒，也不敢敷衍。”林晓夜语气郑重。雷振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给林晓夜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了不少。”
张小满啃完一个包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晓夜哥，你听说了吗？陈星他爸那个案子，下个月开庭。”
桌上安静了一秒。
“听说了。”
“活该。”王超哼了一声，“当初欺负赵宇家的时候，多嚣张。现在呢？儿子坐牢，老子也快进去了。真是大快人心！”
刘阳推了推眼镜：“陈家涉嫌的罪名包括行贿、走私、非法持有军火、组织黑社会性质——”
“刘阳。”林晓夜叫了一声。刘阳停住了，看着他。林晓夜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刘阳沉默了一秒，把平板电脑锁屏。“……不说了。”
雷振又喝了一口茶。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旧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望海崖灯塔已经开始旋转，光束一圈一圈扫过天际，在窗户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一段短暂的聚会后，门开了。雷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警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她的目光扫过满桌的佳肴还有热闹的大家，突然愣了一下说道：“啊！你们都在啊。”
“姐！快来！就等你了！”张小满招手。雷雨走进来，在雷振旁边的空位坐下。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雷振把她茶杯里的凉水倒掉，重新倒了热的。“加班到现在？”雷振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雷雨低头看着那杯热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姐，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看你眼底的青黑，都快赶上熊猫了。”张小满心疼地说道，给雷雨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多吃点，补补身子。”雷雨笑了笑，接过排骨：“谢谢小满，不是东一块西一块就行了，来，你也吃。”
“吃饭吧。”雷振听后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女儿大了，小鸟也该自由飞翔了。
大家继续吃，继续喝，继续笑。王超讲他在部队的糗事，说自己第一次打靶脱靶，被教官罚跑十圈，刘阳在旁边补充“根据部队训练数据，新手脱靶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你不算丢人”，张小满啃着包子笑得前仰后合，赵海偶尔插一句嘴，说自己工地上也有类似的趣事，孙明明帮着周小福夹菜，周小福笑着笑着，眼泪笑出来了，说是“太高兴了，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林晓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但他知道，还缺一个人。
饭吃了一半，林晓夜腕间的手表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
——来自安宁的消息。
“我在外面。”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是不是安宁姐来了？”张小满抬头问道。林晓夜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雾气薄薄地浮在半空。伊安宁站在巷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老张烧饼的袋子。
林晓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