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立场坚不可摧。那个B友,还有像那个B友一样的人,完全被所谓的“情怀”和“象征意义”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冰冷的经济账。“他们根本不懂,任何脱离了成本效益的善意,都是空中楼阁,都是对纳税人更大的残忍。维系这种无效投资,才是对偏远地区最大的不负责,因为那些本可以用于更高效领域的资源被白白绑死在这铁轨上了!”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昏暗而安静的环镜与他脑海中激烈的思辨形成鲜明对比。停稳车,他并没有立刻下去。车库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最终只剩下仪表盘发出的微光,映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固执的脸。
“英国例子?票价大涨正好说明了这玩意的真实成本!前期投入巨大,后期维护无底洞,私有资本都不愿意接盘,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先知,在一片叫好声中,指出了皇帝根本没有穿新衣。“淘汰它不是不关心偏远地区,恰恰相反,是为了把宝贵的资源用在更实际的地方,比如改善公路网,补贴大巴运营,或者直接给那些地区发现金补贴,都比填这个无底洞强!”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看看直播后的评论和私信,但手指在图标上悬停片刻,又锁上了屏幕。他知道里面肯定充斥着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但此刻,他不想再被任何情绪化的言论干扰。他认为自己已经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经济理性。任何偏离这一核心的争论,在他看来都是无意义的噪音。
推开车门,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拎起背包,锁好车,走向电梯间。脚步声中带着一丝决绝。他并不因对方的激动而动摇,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这个体系就是臃肿不堪,就是浪费,就是应该被更高效、更符合经济规律的模式所取代。至于那些批评他“没见识”、“太天真”的声音,他只会认为那是对方无法理解他所看到的、更为冷酷也更为“真实”的世界运行法则。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户辰风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已经为今晚的辩论画上了句号。他输出了自己的观点,并且,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这就够了。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厢体内只有细微的电机运行声。户辰风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着眼,但眉头微蹙。刚才直播和开车时的亢奋逐渐褪去,留下一种精神透支后的空洞感,可那份固执的认知,却像基石一样沉在心底,纹丝不动。
“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这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疲惫的优越感。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海平面下的冰山,而大多数人只愿意欣赏水面上那一点闪亮的尖顶。
“吱呀——”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冷白色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掏出钥匙,走向自己租住的房门。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B友气急败坏的声音。
“办好事?呵。”他拧动钥匙,门开了,一股独居男人房间里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息涌出。他随手将背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用持续失血的代价去维持一个体面的符号,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道德。”他一边换鞋,一边在内心继续完成那场未尽的辩论。“那些为高铁唱赞歌的人,有几个真正去计算过每公里轨道背后沉没的成本?有几个想过,这些钱如果换成教育补贴、医疗投入,或者直接减税,能产生多少更实在的效益?”
他走到客厅的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点因激烈争论而残留的燥热。
“偏远地区?对,他们是需要便利,但需要的是一种他们用得起的便利。强行塞给他们一个用不起的‘高级货’,这不是帮助,这是负担。是绑架了所有人的财政去堆砌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放下水瓶,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客厅,窗外是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更远处,想象中便是那些在夜色中沉默延伸、却可能承载寥寥的高铁轨道。
他认为自己并非冷血,恰恰相反,正是出于一种更宏观、更理性的“关怀”,他才如此坚决地反对这种模式。“资源是有限的!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包括那些偏远地区的人!让他们背着沉重的税收负担,去供养一条他们坐不起的铁路,这才是真正的‘何不食肉糜’!”
他瘫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直播软件的通知图标上挂着红色的数字。他没有点开。他知道里面会是怎样的混战。支持者的赞美无法让他欣喜,因为那可能只是情绪共鸣;反对者的抨击更无法动摇他,因为他早已将那些言论归类为“缺乏经济学常识”的胡搅蛮缠。
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但在这疲惫深处,那份关于“效率”、“成本”、“资源错配”的信念,却如同礁石,岿然不动。他可能无法说服任何人,他也无意去说服所有人。他只是确认了自己站在“理性”和“真相”的一边。
“算了,夏虫不可语冰……”他喃喃自语,关掉了客厅的灯,将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那庞大的、在他看来臃肿不堪的体系依然会运转,而他,户辰风,会继续坚持他的批判。这仿佛成了一种使命,或者说,是一种无法与自己所认定的“现实”妥协的固执。他带着这份固执,沉入了睡眠。
疲惫如同厚重的帷幕落下,户晨风很快沉入睡眠。然而,白日的激烈思辨并未停歇,反而在他脑海中发酵、膨胀,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