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您的结论和立场我们完全无法认同,但您构建的那个预测模型里的几个关键参数设定和推演逻辑……经过我们内部技术团队的初步核对,发现与一份尚未公开的、内部风险评估报告中的部分敏感数据和分析路径,存在惊人的……重合度。”
王处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我们急需了解,您的这些……‘推测’,到底是从什么渠道获得的?这涉及到重大的……”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信息安全问题。”
户晨风愣住了。
他预想过对方的来意——警告、说服、甚至威胁。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他那个基于公开数据、个人推断和大量假设构建的、用来支撑他批判立场的预测模型……竟然巧合般地触碰到了官方的敏感神经?
太阳穴后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仿佛在嘲笑他——你自以为站在体系之外冷眼批判,殊不知你的思维模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这个庞大复杂的体系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共振,甚至……纠缠。
他看着门外两人紧张而严肃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门外,王处长和他年轻同事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户晨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户晨风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击着那根因震惊和**头痛**而紧绷的神经。
“信息安全问题?”户晨风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压力而有些干涩,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深入骨髓的辩论本能开始抬头。“王处长,我想你搞错了。我的所有分析,都基于公开的统计数据、学术论文、以及合理的逻辑推演。模型是我自己构建的,参数是我根据公开信息设定的。我不明白你说的‘敏感数据’和‘重合度’是什么意思。”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被无端指控的恼怒。他必须立刻、坚决地撇清任何与“内部信息”的关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处长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闪烁。“户先生,有些数据和推演路径的‘巧合’,很难用简单的‘逻辑推演’来解释。尤其是关于特定线路的维护成本曲线和未来客流增长的悲观情景模拟,其核心参数的选取,与我们内部那份报告的……高度一致性,让我们非常震惊,也非常担忧。”
他旁边的年轻同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夹,仿佛那里面就是那份要命的“内部风险评估报告”。
**头痛**像一根被越拧越紧的弦,户晨风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急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如何捍卫自己的“清白”;另一半却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清晰地意识到——他自以为独立构建的、用来批判体系的锋利武器,其锻造过程,竟然可能无形中参考了(或者说,巧合地模拟了)体系内部的某种“禁忌”逻辑。
这种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一丝寒意,甚至超过了被找上门的紧张。
“震惊和担忧是你们的事。”户晨风稳住心神,语气变得更加冷淡,“如果我的公开推演,不小心触及了某些你们不愿意公开讨论的、关于项目风险的‘真相’,那恰恰证明了我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这难道不是更应该引起反思吗?而不是来质疑一个公民基于公开信息的研究权利!”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他熟悉的战场——对公共项目透明度和风险的质疑。这是他的安全区。
王处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似乎没想到户晨风如此棘手,非但不慌乱,反而立刻反将一军。“户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观点问题,是信息……”
“信息就是公开的!”户晨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的每一个数据来源,都可以提供出处。如果你们认为我的模型构建有问题,大可以组织专家进行公开的、技术层面的辩论。我欢迎任何基于事实和逻辑的挑战。但是,‘信息来源’这种莫须有的指控,我无法接受,也不会配合任何超出法律范围的‘沟通’。”
他故意把“沟通”两个字咬得很重,同时身体微微向后,做出了准备关门的姿态。强硬,是他此刻唯一的盾牌。
王处长和他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同事的额角已经见汗。他们显然没有权力,也没有准备进行更进一步的强制措施。
“户先生,”王处长的语气软化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我们希望您能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也希望您在后续的……言论中,能够更加审慎。有些影响,可能是您个人无法承担的。”
这话语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我的言论,我自己负责。”户晨风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不劳费心。”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直接向后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并迅速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户晨风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起来。肾上腺素急剧消退,留下的是四肢的微微颤抖和额角愈发清晰的**抽痛**。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
但户晨风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心脏依旧狂跳。刚才的强硬有一半是表演,此刻独处,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涌上。他不是害怕辩论,而是那种被庞大机器偶然注视、并被其内部隐秘逻辑所“印证”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抬起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