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是被硬邦邦的木板和渗入骨髓的阴冷给硌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汹涌地冲进脑海——工伤去世的便宜父亲、一笔据说“暂时”由壹大爷易中海保管的抚恤金、周围邻居或怜悯或算计的眼神、还有这具身体因悲伤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
前世,他是能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巨头,此刻,却成了1978年京城一座老旧四合院里,无依无靠、即将被人吞干抹净的孤雏。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煤球燃烧后的气息。
“嘿,醒了?”一个带着几分刻意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峰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端着粗瓷碗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记忆立刻对上了号——前院的叁大爷,阎埠贵,红星小学的语文老师,院里出了名的“算盘精”,屁大点利益都能算计到骨头里。
“叁大爷。”林峰声音有些沙哑,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来,脸上适时地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茫然和脆弱。前世历练出的演技,此刻信手拈来。
阎埠贵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凳上,里面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撮咸菜疙瘩。“哎,小峰啊,你也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身子骨要紧。来,先把这碗粥喝了,垫垫肚子。”
他嘴上说着安慰的话,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在简陋的屋子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峰那张因为虚弱而更显“好拿捏”的脸上。
“谢谢叁大爷。”林峰低声道谢,没有动那碗粥。
阎埠贵干咳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小峰啊,你看,你爸这一走,你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你还年轻,没经过事儿,不知道这过日子啊,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峰的反应,见对方只是低着头,便继续道:“你爸那笔抚恤金,虽说由老易保管着,但他一个糙老爷们,哪会打理?我是这么想的,你要是信得过叁大爷我,这钱啊,我帮你管着。保证一笔笔都给你用在刀刃上,还能帮你算计着,细水长流……”
图穷匕见。
林峰心里冷笑,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果然是他。记忆里,这位叁大爷不仅算计外人,连自家孩子买个铅笔头都要克扣几分,如今盯上他这笔“无主”的抚恤金,再正常不过。
他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叁大爷,您也在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件旧衣服,正是中院的秦淮茹。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容和关心,目光先是在林峰身上转了一圈,确认他的“虚弱”状态,然后才看向阎埠贵。
“秦姐。”林峰招呼了一声,声音依旧不高。
“哎,”秦淮茹应着,把手里的旧衣服放在床边,“小峰,姐给你找了件旧衣服,你别嫌弃。你这孩子,真是可怜见的……”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演技浑然天成。
阎埠贵被打断了话头,有些不悦,但面上不显。
秦淮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话锋一转:“小峰啊,姐知道你现在困难。姐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棒梗他们几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粮食……唉,眼看就要接不上了。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姐几块钱,或者匀点粮票给姐应应急?等姐家宽裕了,一定还你!”
好一个“借”!记忆里,原主父亲在世时,就没少被贾家以各种名目“借”走东西,从未见还过。这是看他成了孤雏,迫不及待地想来吸第一口血。
一个要“代管”全部家当,一个要“借”钱借粮。
饥饿的狩猎者们,已经围拢上来,露出了獠牙。
林峰抬起眼,目光从阎埠贵精明的脸,移到秦淮茹写满“无奈”和“期盼”的脸上。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怯懦,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让阎埠贵和秦淮茹没来由地心里一突。
他没有回答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问题,而是用那双刚刚苏醒,却已然沉淀下前世数十年风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两人心上:
“叁大爷,秦姐。”
“我爸的抚恤金,到底是多少钱?”
“这笔钱,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阎埠贵和秦淮茹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
他们预想了林峰的各种反应——哭诉、拒绝、甚至是愤怒的争吵,他们都有对应的法子拿捏。
唯独没想过,这个他们眼中懦弱可欺的病秧子,会如此平静,如此精准地,直接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要命的问题。
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抵在了狩猎者的咽喉上。
狩猎,似乎从这一刻起,调转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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