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卫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
虽然肩头和膝盖都带着补丁,但穿在他那从战场上磨砺出的挺拔身板上,依旧显得精神抖擞,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锐气扑面而来。他没拄拐,只是走路时右腿的动作稍显迟缓,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当他一脚踏进采购科办公室时,屋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立马跟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似的,戛然而止。
好家伙!
赵卫东心里冷笑一声,几道目光“嗖嗖”地就射了过来,跟探照灯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那目光里夹杂着的审视、排挤,还有那点幸灾乐祸的味儿,隔着八丈远都闻得见。
采购科一共五个人,科长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油条,头发用蛤蜊油抹得锃亮,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眼镜,正慢悠悠地用报纸卷着旱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另外三个科员,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此刻正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打量着他。
这气氛,跟进了盘丝洞似的。赵卫东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个杨厂长特批进来的“关系户”,一来就占了全厂最好的坑之一,这帮老油条不给他穿小鞋才怪了。
“哟,小赵同志来了啊?”科长老张终于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桌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就是你的位置,自己收拾收拾。”
这哪像是在跟同事说话,分明就是在使唤一个打杂的。
“一看就是个刺儿头,不好拿捏啊。”一个叫刘梅的女同事小声嘀咕。
另一个瘦高个,外号“猴子”的男同事则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人家是战斗英雄,杨厂长面前的红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赵卫东也不在意,点点头,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块抹布,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擦拭得干干净净。他这副不卑不亢、油盐不进的态度,反倒让想看他笑话的几个人觉得有些无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老张呷了口浓茶,润了润嗓子,将手里的烟杆在桌上“梆梆”磕了两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知道这是要开早会,或者说,是给他赵卫东准备的“欢迎会”要开始了。
“今天有两件事。”老张慢悠悠地说道,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赵卫东,“第一,欢迎咱们科的新同志,赵卫东。小赵同志是战斗英雄,刚从部队回来,年轻人有干劲,值得我们学习。”
这话听着是表扬,但那阴阳怪气的调调,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不屑和疏离。
“第二件事嘛……”老张故意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只老狐狸,“厂里锅炉房急需一批土豆过冬,后勤那边催命似的催了好几次了。几十里外的红星公社,欠着咱们厂三千斤土豆的供应指标,一直拖着不给。小李子,你来说说情况。”
他口中的小李子,是科里一个脸皮薄的年轻科员,此刻被点到名,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低着头,显然是觉得丢了面子。
“科长,我……我去了三次,连公社王主任的面都没见着,每次都被门口看门的大爷给轰回来了。他们就说一句话,没粮!”
“废物!”老张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终于正式落在了赵卫东身上,那眼神里的算计几乎不加掩饰:“小赵同志,你刚来,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个新兵蛋子,也得拿出点真本事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开眼不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怎么样,敢不敢接?”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瘦猴子更是煽风点火:“科长,这任务可不好办啊。红星公社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那里的人又穷又横,还特别排外,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让小赵一个新人去,还是个腿脚不便的伤员,这不是……强人所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