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尚那带着哭腔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嘶吼,像一把钝刀子,在林凡的心头反复切割。“没脉搏了”……这三个字不断在他脑海里回响,伴随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其他战士压抑的啜泣和混乱的脚步声,编织成一张名为“死亡”和“遗憾”的大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喘不过气。
他僵坐在炕沿,浑身冰冷,连脚踝的疼痛都仿佛感觉不到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刚那推心置腹又带着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已天人永隔的侦察兵杨三狗可能年轻的脸庞,一会儿又是地洞里那个日本技术人员临死前绝望的警告……
如果他早点说?如果他不是那么患得患失,顾虑重重,是不是就能……就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提供更详细一点的清创建议?或者,坚持要求去看看情况?也许……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这种“也许”和“如果”带来的愧疚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他来自一个生命至上、医疗相对发达的时代,眼睁睁看着一条本可能挽救的生命在眼前消逝,而自己似乎本可以做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做,这种无力感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看守他的小王同志站在门口,身体绷得笔直,脸上也带着悲戚和愤怒,看向林凡的眼神更加不善,仿佛在无声地指责:都是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耽误了事!
这种无声的谴责,让林凡如坐针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院子外,一阵沉重、急促,仿佛带着雷霆之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般敲击着地面,也敲击在林凡的心上。
来了!林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哐当!”
房间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李云龙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堵在了门口。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跳,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散发着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和杀气!他那敞开的领口下,结实的胸膛因为愤怒而不断起伏,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瞬间就死死钉在了炕沿上面无血色、瑟瑟发抖的林凡身上。
“林——凡!!”
一声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林凡耳膜嗡嗡作响,差点从炕上滑下来。
“你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李云龙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大手一指,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就因为你这王八羔子藏藏掖掖、满嘴跑火车!耽误了老子多少工夫?!要是你狗日的早点撂实话,把你那什么海外仙丹的屁话说明白喽,三狗子他……他也许就不用死!!”
他猛地踏步上前,带起一阵恶风,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林凡几乎窒息。小王同志下意识地想阻拦,被李云龙一眼瞪了回去,不敢动弹。
“团长……我……”林凡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想辩解,但在李云龙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什么你?!”李云龙根本不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凡脸上,“老子看你就是个祸害!扫把星!自打你来了独立团,就没消停过!先是被鬼子追得跟个兔子似的,然后身上带着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满嘴没一句实话!昨晚还敢跟老子玩绝食?!现在好了!三狗子没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你满意了?!啊?!”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起手,那醋钵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带着一股恶风,眼看就要朝着林凡砸下来!这一拳要是落实了,以林凡现在这虚弱的小身板,估计半条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林凡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紧闭双眼,身体蜷缩成一团,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剧痛。
“老李!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赵刚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快步冲进房间,一把抓住了李云龙即将落下的手腕。
“放开!老赵你放开我!老子今天非毙了这个祸害不可!”李云龙挣扎着,怒火滔天。
“李云龙!你冷静点!”赵刚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三狗子牺牲,大家都难过!都愤怒!但你把火撒在一个来历还没查清、而且脚上带伤的人身上,算什么本事?!这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查清?还查个屁!”李云龙梗着脖子怒吼,“你看他那熊样!像是能说实话的人吗?老子看他就是鬼子派来的细作!专门来祸害咱们的!毙了他,一了百了!”
“是不是细作,要靠证据!要靠调查!不是靠你李团长拳头硬!”赵刚毫不退让,用力将李云龙往后推了一步,挡在了林凡身前,虽然身形不如李云龙魁梧,但那股沉稳坚定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你把他打死了,三狗子就能活过来吗?除了让咱们独立团背上一个杀害不明身份人员的名声,还能得到什么?!”
李云龙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被赵刚护在身后的林凡,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赵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了几分,但眼中的怒火和杀意并未消退。
“好!好!老子不打他!”李云龙猛地甩开赵刚的手,指着林凡,声音如同冰碴子一样冷,“赵刚,人是你保下来的!你给老子看好了!要是再因为他出什么幺蛾子,或者让老子查出来他真跟鬼子有牵连,别说你赵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的狗命!”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林凡一眼,那眼神如同实质的刀锋,刮得林凡脸颊生疼:“小子,你给老子听好了!老老实实把你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给老子撂干净!再耍花样,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撂下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李云龙猛地一跺脚,转身,带着一身尚未平息的火气和浓重的悲伤,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间,脚步声沉重而愤怒,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林凡,挡在他身前的赵刚,以及门口噤若寒蝉的小王。
赵刚缓缓转过身,看着瘫软在炕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还在轻微颤抖的林凡,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凡同志,你都看到了。战士的牺牲,团长的愤怒……这一切,本可以避免,或者说,本有机会避免的。你的犹豫和隐瞒,正在将你自己,也将独立团,推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林凡的灵魂深处:“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抛开所有顾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你那些关于医药,甚至可能关于其他方面的知识,究竟从何而来?这是你自救,也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林凡抬起头,看着赵刚那严肃而沉重的脸,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为杨三狗准备的简单而又悲壮的送行动静,感受着李云龙留下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赵刚那看似给予机会、实则已到极限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再隐瞒下去,等待他的,很可能真的就是李云龙那毫不留情的枪子儿。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压抑了太久、荒诞不经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真相,几乎要冲破喉咙,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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