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石头那次未能深入的交谈，让林凡心里沉甸甸的。他越发觉得，这独立团里，像老杨叔、老石头这样看似普通、实则身上藏着秘密的人，恐怕不止一个。而所有这些秘密，似乎都隐隐指向西边那个被迷雾笼罩的矿坑。
不过，现实的挑战很快摆在眼前。要想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队伍里真正立足，光会算账、能识几个字、有点“歪理邪说”是远远不够的。枪，才是这个乱世最直接的语言。
这天一大早，小王就兴致勃勃地跑来通知他：“林同志，今天天气不错，团长特批，让王喜奎王班长抽空教你打枪！机会难得啊，王班长可是咱独立团数得着的神枪手！”
林凡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他终于要接触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武器了；忐忑的是，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青年，连玩具枪都没怎么玩过，能摆弄得好这真铁吗？
训练场就在驻地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下，用石灰简单划出了几个射击区域。王喜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个子不高，精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格外有神，仿佛自带瞄准镜。他身边放着几支保养得不错的步枪，主要是汉阳造，也就是战士们俗称的“老套筒”。
“林同志，来啦？”王喜奎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地上的一支步枪，“喏，今天就用它。”
林凡弯腰拿起那支汉阳造，入手一沉，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冰冷的金属枪身和磨得光滑的木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他学着旁边战士的样子，笨拙地想把它端起来，却发现这玩意儿看着简单，真要摆出个像样的射击姿势，浑身别扭。
“架势不对。”王喜奎言简意赅，走上前，开始纠正他的动作，“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对，左脚稍前。身子微侧，重心放低……不是让你蹲马步！肩膀顶住枪托，贴实了，对，腮帮子靠上去，眼睛顺着照门、准星看过去……”
王喜奎的手很有力，帮他调整着每一个细节。林凡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摆弄来摆弄去，好不容易才勉强摆出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姿势，胳膊和肩膀已经开始发酸。
“记住这感觉。”王喜奎退开一步，“现在，上弹。”
林凡手忙脚乱地去拉枪栓，那铁家伙涩得很，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咔嚓”一声拉开，然后按照之前听说的，从子弹带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7.92毫米步枪弹，塞进弹仓，再费力地把枪栓推回去，感觉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清脆，也格外令人紧张。
靶子立在五十米外，是一个用木炭画了圈的白布，在风中微微晃动。
“稳住呼吸，瞄准了下半部分，食指轻轻扣扳机，别猛搂！”王喜奎在他耳边叮嘱。
林凡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努力让晃动的准星对准那个黑圈。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手指放在冰冷的扳机上，微微颤抖。终于，他心一横，眼睛一闭，食指用力扣了下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他耳边炸开！一股巨大的后坐力猛地撞在他的肩窝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一下，枪口更是瞬间扬起了老高。
等他揉着发麻的肩膀，睁开眼看向靶子时，白布上干干净净，连个擦边的痕迹都没有。脱靶了！而且偏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旁边传来几个看热闹的新兵忍不住的嗤笑声。林凡的脸瞬间臊得通红。
王喜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肩膀：“顶枪托的位置不对，吃不住力。还有，谁让你闭眼的？你闭眼打啥？打老天爷？”
林凡讪讪地低下头。
“再来。”王喜奎不容置疑地说。
林凡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再次端起沉重的步枪。这一次，他努力回想王喜奎教的动作要点，肩膀死死顶住枪托，睁大眼睛，试图在准星晃动的间隙捕捉目标。
“砰！”肩膀依旧被撞得生疼，但比第一次好了点。他赶紧看向靶子，还是没中，但好像……子弹擦着靶子边飞过去了，打起了地上一点尘土。
“有进步，知道看靶子了。”王喜奎点评了一句，“呼吸，注意呼吸，别憋着，平稳呼气的时候击发。”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林凡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枪，只感觉右边的肩膀从疼痛到麻木，耳朵里也嗡嗡作响。脱靶是常态，偶尔能蹭到靶子的边缘，就算是最好的成绩了。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胳膊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喊停。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每一个战士，都是这么过来的。
休息间隙，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王喜奎拿起一支枪，几乎没怎么瞄准，随意地一抬枪口。“砰！”远处靶子的正中心，应声出现了一个小洞。
林凡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王喜奎放下枪，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壶：“还行，没叫苦。知道为啥让你先打五十米吗？”
林凡摇摇头。
“不是指望你一开始就能打中，”王喜奎看着远处的靶子，眼神锐利，“是让你先熟悉这枪的脾气，记住后坐力是啥感觉，记住响声有多大。更重要的是，让你明白，子弹金贵，每一颗都得用在刀刃上。咱们独立团，有时候一个人一场仗都分不到五发子弹。你刚才打掉的，够一个老兵打一次小伏击了。”
林凡看着身边散落的弹壳，心里一震。他之前只是理论上知道八路军弹药匮乏，此刻才有了切身的体会。他浪费了宝贵的实弹，却连靶子的边都没摸熟，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
“王班长，我……我浪费子弹了。”林凡低声道。
王喜奎摆摆手：“刚开始，都这样。知道浪费，以后就更珍惜。打仗，枪法重要，但懂得为啥开枪，更重要。”
接下来的时间，林凡没有再实弹射击，而是在王喜奎的指导下，反复进行空枪击发练习，揣摩据枪、瞄准、击发的连贯动作，体会那种“有意瞄准，无意击发”的感觉。他学得认真，王喜奎也教得耐心。
训练结束时，林凡的肩膀依旧酸痛，耳朵还在鸣响，但他感觉自己与手中这支“老套筒”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微弱的联系。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畏惧它，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它，驾驭它。
回去的路上，经过驻地边缘时，他看到老石头正拿着一把大扫帚，默默地清扫着路上的落叶。看到林凡和王喜奎走过来，老石头停下动作，目光在林凡还带着训练痕迹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因为顶枪而衣服略显凌乱的右肩部位。
那眼神很复杂，似乎有一丝追忆，一丝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挥动着扫帚，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都扫进尘埃里。
林凡看着老石头佝偻的背影，又想起王喜奎关于“珍惜子弹”的话，心中若有所悟。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拿起枪，还是放下扫帚，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承载着太多沉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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