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祖把自己关在临时改造的实验室里,对着那组显示着交叉反应的数据,已经枯坐了几个小时。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渐渐染上暮色,他手边凉透的饭菜一口没动。那微弱却确凿的交叉反应信号,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不行,必须立刻停止!”他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而眼前发黑,扶着桌子才站稳,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没有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会不会惹出大乱子之前,血清绝不能再用!”
他冲出实验室,找到王政委和主治医生,将情况紧急说明。听到血清可能对接种过牛痘的人产生未知风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牛痘疫苗在这个年代普及度不低,尤其是在部队和部分城市人口中!如果林凡的血清在救治“樱花”感染者的同时,却引发了大规模的自身免疫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最高指令立刻下达:所有血清样本封存,未经陈念祖和安全小组共同批准,严禁任何应用。同时,紧急调运一批实验动物,特别是已经接种过标准牛痘疫苗的猴子,进行风险评估实验。
等待动物实验结果的那几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凡的身体在缓慢但持续地好转,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王政委守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问起他生病前,有没有打过什么“特别的预防针”。
林凡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他努力地回忆着,眉头微微蹙起:“特别的……预防针?在我们……那个时候,小时候都会打很多种……叫‘联合疫苗’……好像……包括天花……但说是……灭活的……或者……基因重组的……跟现在的……牛痘……可能……不太一样……”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念祖脑中的迷雾!
“基因重组?!灭活?”陈念祖激动地抓住林凡的手,“林同志,你仔细想想,你接种的天花疫苗,是不是基于一种叫……‘疫苗病毒安卡拉株’(VACV)……或者类似的技术?”
林凡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可能知道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专业名词,但他模糊的记忆指向了一个关键事实:他接种的疫苗,与这个时代广泛使用的、基于活牛痘病毒的疫苗,在技术路线上存在代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陈念祖在病房里踱步,眼中闪烁着豁然开朗的光芒,“林凡同志体内的抗体,是在他自身未来疫苗免疫背景上,针对‘樱花’病原体产生的!他的免疫系统里,既有未来疫苗留下的‘记忆痕迹’,又有新产生的、针对‘樱花’的特异性抗体。这两种东西结合在一起,当他血清中的抗体遇到这个时代的、活的牛痘病毒(或者接种后人体表达的牛痘病毒蛋白)时,就可能产生误判,发生交叉反应!”
这就好比一把高度特制的未来钥匙,虽然能精准打开“樱花”这把锁,但其独特的齿纹,也可能偶然蹭开这个时代另一把常见的旧锁(牛痘),哪怕只是打开一条缝隙,也足以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就在这时,动物实验的初步结果出来了,印证了最坏的担忧——那些接种过牛痘的猴子,在注射了微量林凡血清后,虽然没有任何急性中毒迹象,但在随后的血液检测中,均发现了轻微的、但指标明确的免疫系统激活和炎症反应!证明交叉反应在活体体内确实会发生!
消息传到关押石井四郎的地方。审讯人员故意将这一“科学困境”透露给他,想看看他的反应。
原本萎靡的石井,在听明白怎么回事后,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发出了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蠢货!你们这些蠢货!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吗?那是潘多拉的魔盒!是科学的魔鬼!你们释放了它!却无法控制它!用未来的武器,来对抗过去的瘟疫?哈哈哈……时空的错位……免疫的灾难……你们……你们会毁了一切!完美的……混乱……”
他语无伦次地叫嚷着,脸上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意和一种看到同类踏入未知禁忌领域的疯狂兴奋。
石井的疯话,更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
陈念祖没有被这诅咒吓倒,反而更加冷静。他盯着实验室里那管被封存的、蕴含着无限希望和巨大风险的血清,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如何“改造”这把双刃剑?如何剔除血清中那可能导致交叉反应的“齿纹”,只保留其精准攻击“樱花”的能力?
这不仅仅是为了拯救可能感染“樱花”的个体,更是为了守护成千上万接种过牛痘疫苗的普通人的免疫安全。
一场在微观世界展开的、更为精妙和危险的战争,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响了。而武器,就是林凡那独一无二的血液,和陈念祖那敢于直面未知的智慧与勇气。
林凡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透进的阳光,虚弱地问道:“王政委……我的血……是不是……惹麻烦了?”
王政委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别多想,林凡同志。你救了老何,你的血是宝贝。现在,我们只是要想办法,让这宝贝更安全。”
能让这宝贝变得更安全吗?陈念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