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珏的手指刚碰到冰晶,蓝光一闪,字迹浮现的刹那,萧五的脚底像踩了烧红的铁板,猛地往后缩了一步。那块破布还摊在桌上,他下意识伸手抓回来,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小心身边人。”
五个字像钉子,一颗颗敲进他耳朵里。他抬头看萧明珏,又看阿蘅。两人正低头盯着手札,肩膀几乎挨着,背影靠得太近,近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本家第一天,执事拿鞭子抽他:“记住你叫萧五,不是人,是条狗。”那时候他连名字都不敢想,只知道谁给饭吃,就听谁的话。可现在——
他摸了摸靴筒,指尖触到那张还没拆的密信。信鸽半个时辰前落在窗台,爪上绑着火漆封口的小竹管。他偷摸拆了,看完就塞进去,到现在还烫手。
“若见圣女血脉,即刻标记方位,不得延误。”
圣女?阿蘅是圣女?他脑子里嗡嗡响。那晚她塞给他肉干时说“拿着,别饿死”,那声音还在耳边。他低头看手,这双手替本家递过多少刀子,传过多少杀令?可也接过她递来的干粮,接过萧明珏挡暗器时滴在他脸上的血。
他悄悄把信捏成团,塞进靴底。这是第一次,他没按命令做。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我还……没想好。”
萧明珏翻了一页竹简,头也没抬:“东西清点完了?”
萧五一哆嗦,差点跳起来。他刚才根本没动包袱,光顾着发愣了。他赶紧蹲下去,假装整理药瓶,手指抖得拧不开塞子。
“没事?”萧明珏终于抬头,眼神淡淡扫过来。
“没、没事!”萧五摇头,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连脖子都红了。
阿蘅这时突然抬头,目光直戳过来,像刀子刮过脸皮:“你刚才,是不是收到了什么?”
萧五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石壁,冷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抠着手心那道旧疤,那是被执事用烧红的铁签烫的,专门用来记错。他咬牙:“没……没有。”
阿蘅冷笑一声:“你撒谎时总贴墙根站。”
她没再问,转头继续翻手札,可一句话却像冰锥子扎进来:“我不想再被当成祭品,也不想谁为了活命出卖我。”
萧五腿一软,滑坐在地。后背靠着石头,凉得刺骨,可心口却烧得慌。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画面:萧明珏替他挡下飞镖那晚,袖口裂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阿蘅把肉干塞进他手里,手粗糙但暖和;还有他自己,在柴房里啃冷馍,听见执事说“这种货色死了也不可惜”。
他不是没想过逃。可逃了能去哪儿?本家教会他的只有听话,不听话的人,早就埋在后山乱坟岗了。
可要是听话……他就得把阿蘅的位置报上去。然后呢?她会被拖回本家,放血、祭阵、烧成灰。萧明珏也会死,说不定还得被做成傀儡,挂在宗门门口示众。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块撕碎的族谱。萧明珏没捡,阿蘅也没管,就那么散着。可他知道,那不是纸,是命。有人拿命换他们活着,他不能再拿命去换馒头吃。
半夜,灯油快尽了,火苗忽明忽暗。萧明珏坐在外间,竹简摊在膝上,手指时不时敲两下桌面。阿蘅盘腿闭目,掌心那道纹路时不时泛点蓝光,像呼吸一样。
萧五蜷在角落,靴子脱了一只,另一只还穿着。他慢慢把脚伸进去,手指探到底,摸出那封信。火漆已经裂了,边角焦黑,像是被谁掐过。
他盯着“血祭启动,三日内归报”八个字看了好久。三日。够他跑回去,跪着交差,换一顿打,再赏碗热汤。也够他在这里,等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劫。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偷吃了厨房的饼,被发现后吊在梁上打。萧明珏路过,说了一句“放他下来”。没人听,但他记得。后来他发烧三天,是萧明珏塞了颗药丸进来,说“别死,我还用得着你”。
用得着他?现在他还用得上吗?
他低头看手里的破布。这条布是他进本家时发的,洗了几十遍,补了又补,边角都磨出了毛。可它是他的。不是编号,不是铁帽,不是灰袍。是他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慢慢把信纸一点一点搓成粉末,指尖沾满了灰。火苗跳了一下,他凑过去,把粉末撒进灯焰。
嗤——
火光猛地亮了一瞬,映得他整张脸通红。眼角发热,他没擦,只是低声说:“我不是狗……可我也不能再害他们了。”
萧明珏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阿蘅眼皮微微颤了颤,依旧闭目。
萧五把破布叠好,压在身下坐着。他盯着地上那撮灰烬,直到火苗彻底暗下去。
灯灭前最后一秒,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歪地投在墙上,不像狗了,倒像个站着的人。
他抬起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那道疤。
门外风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