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车碾过青石长街,留下一道深邃的车辙,仿佛将京城的尊严与体面一并碾碎。
那一百零八骑的黑甲幻影,在城门口消散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以为是一场集体癔症。
然而,城门内外那一片焦黑的土地和密密麻麻的蹄印,却又狰狞地提醒着所有人,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
满城哗然。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腾。
“天呐!那真的是阴兵过境?我腿都软了,连头都不敢抬!”
“什么阴兵!我看得真切,那是镇北侯府的玄甲卫!只是速度太快,身法诡异,才看着像鬼神之兵!”
“我听说啊,这桩婚事是先帝爷亲赐的,金口玉言!是礼部尚书府见镇北侯势弱,才想悔婚,把女儿许给三皇子当侧妃!”
“背信弃义,难怪镇北侯世子要发疯!换做是我,我也得掀了他尚书府的桌子!”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越传越神。
最有名的“百晓生”说书先生,当场就在天桥底下惊堂木一拍,编出了新词:“银甲破空来,玄骑踏京都,不为权与贵,只为娶卿回——镇北少主不低头!”引得满堂喝彩。
民间的热议尚未平息,皇宫内廷的怒火已被点燃。
御史台的言官们连夜奋笔疾书,一本本《弹劾镇北侯世子僭越犯礼疏》雪片般飞入紫宸殿。
奏疏言辞激烈,字字诛心,称萧辰“私召边军,形同谋逆;胁迫大臣,目无王法;败坏纲常,秽乱京畿”,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他们跪请天子下旨,立刻将这狂悖无君的疯子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风暴的中心,镇北侯府在京城的别院偏院,此刻却静谧得有些过分。
烛火摇曳,将苏清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静静坐在铜镜前,肩臂上被剑气划开的伤口已经仔细包扎好了,雪白的纱布下是火辣辣的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她内心的震动。
她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还是那个在尚书府里处处忍让、低头走路的庶女苏清雪吗?
不,镜中的人,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她想起了自己当着上百宾客的面,拔剑指向亲生父亲的那一刻。
是萧辰的到来,给了她撕开一切伪装的勇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萧辰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他步伐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屋内的宁静。
“周嬷嬷的腿骨被接上了,但想恢复如初,需要些时日。打断她腿的那个管事,我已经让人废了他四肢,丢去了城外乱葬岗。此仇,我会十倍讨回。”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又道:“你母亲的祠堂,我也派人去了。她常年受罚,身子亏空,又染了风寒,才一直昏迷。宫里的御医已经看过了,开了方子,说明日一早便能醒转。”
苏清雪缓缓抬眸,透过镜子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何非要如此?天下女子何其多,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满朝文武,甚至……得罪陛下。”
萧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的眼眸里,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是苏清雪。独一无二的苏清雪,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府的书房内,一片死寂。
苏慎行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失神地看着手中那半张被撕裂的婚书残片。
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一如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心腹幕僚张先生站在一旁,低声道:“东家,三日后便是春祭大典。按祖制,陛下将亲临宗庙,与百官议政。届时,御史台那帮人必定会借题发挥,弹劾您教女无方、逼婚毁约,败坏礼部清誉,恐怕……三皇子那边也会为了撇清关系,落井下石啊!”
苏慎行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满是疲惫与悔恨:“我本想……护她一世安稳,让她远离镇北那样的苦寒之地,谁知……反倒是我,亲手把她推进了这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