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未亮，沈清辞便被叫起。
没有喜庆的喧闹，没有亲朋的祝贺，甚至连基本的红绸喜字，在她居住的这方破败小院里都显得寥寥无几。柳氏派来的婆子草草给她梳了个髻，换上一身明显不合身、料子也仅是普通的红色嫁衣，脸上施了薄薄一层胭脂，便算完成了装扮。
那支生母留下的素银簪子被随意塞到她手里，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春桃红着眼眶，紧紧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轻飘飘的小包袱，里面是她们主仆二人全部的家当。
国公府侧门，一顶再普通不过的、连个像样纹饰都没有的青色小轿等在那里。没有吹打乐队，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轿夫和一名看着像是王府来的、脸色淡漠的管事嬷嬷。
“三小姐，请上轿吧。王爷身子不适，一切从简。”那嬷嬷语气平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替嫁冲喜的庶女，在这等门第看来，与货物无异。
沈清辞面色平静，毫无新嫁娘应有的羞涩或喜悦，也无半分委屈不甘。她甚至没有多看那顶寒酸的小轿一眼，只淡淡地对那嬷嬷点了点头，便在春桃的搀扶下，弯腰进了轿子。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轿外的世界从国公府后巷的僻静，逐渐变为市井的些许喧闹，又复归于某种森严的寂静——那是接近权力中心特有的氛围。
春桃跟在轿旁，忍不住低声啜泣。沈清辞却撩开轿帘一角，冷静地观察着沿途的景致、建筑，默默记下路线。既来之，则安之。恐慌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外面传来守卫盘查的声音，那管事嬷嬷递上文书，语气恭敬了些：“宸王府，接沈氏女入府。”
轿帘被掀开，微冷的风灌入。沈清辞搭着春桃的手，沉稳地走下轿。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而是一片肃穆、甚至透着冷硬的王府朱门。门楣上“宸王府”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透着沙场铁血之气，门口守卫个个眼神锐利，腰佩钢刀，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没有鞭炮，没有喜乐，更没有新郎迎亲。只有那名管事嬷嬷引着她，从一扇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府。
王府内部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但一路行来，所见的下人皆步履匆匆，神色严谨，整个王府弥漫着一种低气压的沉闷感，与“喜事”二字毫不相干。
最终，她们被引到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前。院门上的漆色有些剥落，牌匾空悬，显然久无人居。
“王妃，”那嬷嬷语气依旧淡漠，“这便是您的居所‘静心苑’。王爷有令，他需静养，不便打扰。请您在此安心住下，若无召唤，切勿随意走动。一应起居所需，自会有人送来。”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划定了冷院的范围，让她禁足。
沈清辞抬眼看了看这“静心苑”，院墙高大，树木萧疏，倒是够“静”。她心中冷笑，这宸王的下马威来得可真直接。
“有劳嬷嬷。”沈清辞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她这般镇定，反倒让那准备看她惊慌失措或哭哭啼啼的嬷嬷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留下两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丫鬟在院中，说是派来伺候的，实则是监视。
春桃看着这比国公府小院好不了多少的破败院落，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小姐，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沈清辞却迈步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只是透着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霉味。她不在意这些，目光迅速扫过门窗位置，院墙高度，心中已开始规划如何改造这里，至少，要确保基本的安全和隐私。
“既来之，则安之。”沈清辞对春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春桃安心的力量，“比起国公府，这里至少清静，没人整日想着害我们。去打点水来，我们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主仆二人正要动手，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体面、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与挑衅的锦衣女子，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径直闯了进来。
“哟，这就是新来的王妃姐姐吧？”那女子声音娇滴滴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沈清辞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妾身林婉如，是王爷的侧妃。听说姐姐今日进府，特来拜见。姐姐这住处……还真是‘别致’啊。”
来者不善。沈清辞瞬间判断出，这是王府内宅的女人来找茬了，想必是听说来了个替嫁的、不受重视的正妃，迫不及待要来踩上一脚，确立自己的地位。
春桃吓得往后缩了缩。沈清辞却缓缓转过身，面对林侧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既不怯懦，也不动怒，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种无视的态度，比激烈的反驳更让林婉如恼火。她柳眉一竖，语气尖刻起来：“姐姐怎么不说话？莫非是嫌弃这院子？也是，姐姐毕竟是国公府出来的‘千金’，虽说是个庶出的，但想必也没受过这等委屈。不过姐姐可得明白，进了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王爷最讨厌不懂规矩、四处招惹是非的人。姐姐安分守己待在这静心苑，或许还能得个善终。”
这话已是极尽的羞辱和威胁。
沈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上前一步，目光依旧平静，却莫名让林婉如感到一股压力。
“林侧妃，”沈清辞开口，声音清冷，“你说得对，进了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按规矩，侧妃见正妃，该如何行礼问安，需要本妃教你吗？”
林婉如脸色猛地一变，她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替嫁女，竟敢直接拿身份压她！她仗着王爷的几分宠爱，在府中向来横行，何曾将这么一个形同虚设的正妃放在眼里？
“你！”林婉如气得脸色涨红，“沈清辞，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替嫁的庶女，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王爷连堂都没跟你拜，你算哪门子的正妃！”
沈清辞不为所动，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陛下赐婚，名媒正娶，婚书在此。我是不是正妃，不是你一个侧妃能否定的。还是说，林侧妃觉得，你可以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
一顶“藐视皇恩”的大帽子扣下来，林婉如顿时噎住，脸色由红转白。她身边一个机灵点的婆子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侧妃，慎言……”
林婉如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沈清辞，半晌，才极其不情愿地、草草福了福身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妾身……给王妃请安。”
沈清辞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不再看她，对春桃吩咐道：“春桃，关门。闲杂人等，以后未经通传，不得放入静心苑。”
“是！小姐！”春桃此刻只觉得扬眉吐气，声音都响亮了不少，上前就要关门。
林婉如碰了一鼻子灰，又失了面子，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院门外还能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春桃激动地看着沈清辞：“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
沈清辞脸上的凌厉却已收起，恢复平静。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林侧妃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的挑战，是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用这种方式给她下马威的宸王——萧绝。
她走到窗边，看向王府深处那最巍峨建筑的方向。萧绝，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修罗”？我们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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