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深处,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素雅的静室。室内仅有两个蒲团、一张低矮的茶几、以及一盏升起淡青色烟气的古朴香炉。陆正阳长老盘膝坐于一个蒲团之上,那质朴的茶碗就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碗中茶水蒸腾起的热气,将他半张面容遮掩在朦胧之后,平添几分深不可测。
林羽换上了一身象征着内门弟子身份的银白道袍,步履沉稳地踏入静室。他肩头的黑狱,金色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在警惕着陆正阳。林羽在陆正阳对面端正地跪坐下来,黑狱也随之收敛了躁动,墨玉般的色泽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坐。”陆正阳的声音温和依旧,如同与晚辈闲话家常,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碗粗茶的清香之中。
林羽依言静坐,神态恭敬。
一时间,静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唯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冉冉飘起。
“雷狱三载,看来于你而言,反倒成了一场难得的造化。”良久,陆正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这身根基,淬炼得比老夫当年,还要扎实牢靠数分,隐隐已有雷霆内蕴、混元一体之相,难得,实在难得。”他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林羽,最终,落在那片几乎与背景黑暗完全交融的黑狱身上。
“还有你这小东西……”陆正阳语气带着几分长辈打量顽劣小辈般的调侃,“身上的凶煞戾气,倒是比方才在外面时收敛了不少,看着顺眼了些。只是这桀骜不驯的性子,呵呵,怕是还需好生打磨调教一番才行啊。”他边说,端起那粗陶茶碗,轻轻吹拂着水面漂浮的几片细茶。
“呜——!”
黑狱的喉咙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这是被调侃后,极致的暴怒与屈辱!一道的冰冷意念,在林羽的识海中轰然炸开:「卑贱老东西!安敢如此辱没吾之尊威!!若非……若非那该死的契约束缚……」
林羽置于双膝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丝。但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对师长应有的恭敬笑容:“老师法眼如炬。这小家伙野性天成,弟子在雷狱机缘巧合得之便是如此,桀骜难驯,如今也只能慢慢引导约束,盼其能渐明事理。”
陆正阳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林羽的解释,像是自言自语:“妖族沉寂已有数千载岁月,没想到如今,倒是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小族长?嗯,妖皇血裔的底蕴,果然非同凡响,非同凡响啊。”他的语气平淡无波,然而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压,狠狠砸在静室凝滞的空气之中!
“轰——!!!”
黑狱再也无法忍受这直指本源的轻蔑与洞察!周身的羽毛根根倒竖炸开!一股蕴含着洪荒妖兽的凶戾威压,轰然爆发!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燃烧起来,迸射着幽紫雷光!整个静室的空间骤然震荡!墙角书架上的几卷古籍,被这股无形气浪冲击得哗啦作响!
“放肆!”
林羽断喝一声,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安抚,而是带着不容丝毫违逆的绝对命令!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个混沌气息的符文骤然亮起!随即,他虚空一按,那道符文印记狠狠“印”向黑狱!这是一种结合了混沌镜力量与契约的双重禁锢之力!霎时间,整个静室内都为之一滞!
“呖——!!!”
黑狱发出一声充满了不甘与痛苦的尖锐嘶鸣!那刚刚爆发出的洪荒气势,如同被一只无形无质的巨手凭空攥住,硬生生地按压回它那具临时躯壳之内!它周身剧烈地颤抖着,羽毛缝隙间有失控的幽紫电火花窜动,那股力量在契约与混沌之力的双重镇压下疯狂挣扎,它那双燃烧着雷火的兽瞳,死死锁定端坐不动的陆正阳,其中蕴含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陆正阳,自始至终,连端着茶碗的手都没有抖动。他甚至依旧保持着轻轻吹拂茶水的姿态。那足以让结丹修士心神俱裂的妖皇气息,对他而言,仿佛只是拂面而过的微风。他嘴角那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不仅没有减淡,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颇为有趣的景象,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赞许:
“嗯,这道约束之力,倒是颇为不凡。看来你们之间立下的那个‘约定’,还有些意思。”他将“约定”二字咬得极轻,仿佛随口一提,然而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荡起无形的波纹。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与黑狱滔天怨毒的兽瞳,直直地对上!
四目相对!
一边,是平静如万古深潭,却深不可测,蕴含着包容的淡然。
一边,是暴虐如焚世烈焰,凶戾滔天,燃烧着浓浓的愤怒与不甘。
时间的流逝,在这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