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金陵，总裹着层半湿的桂香。文渊阁前的两株老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蕊落满青石板，被往来的书吏踩出些微甜的碎影。掌事李修远站在阁前的月洞门里，手里捏着块刚送来的桂花糕，眉头却拧得比案头的蝇头小楷还紧。
“这糕，甜得发腻，桂花是用糖渍的，失了本味。”他将糕放回白瓷碟，指尖沾了点黏腻的糖霜，随手在帕子上擦了擦。一旁的小吏赵承福喏喏应声：“李掌事，这已是城南‘香雪楼’的招牌了，说是专供官宦人家的茶点，前几日尚书府的宴会上还摆过。”
“尚书府的宴是酒酣耳热的热闹局，咱们文渊阁的‘雅食诗文会’，要的是‘茶食衬茶香’的清趣。”李修远转身往阁内走，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阶前的桂蕊，“陛下钦点要听名士论《红楼》，茶点若是落了俗套，反倒衬得这阁里的书墨气都浅了。”
文渊阁的秋宴，原是每年秋日召集金陵名士品茗论诗的雅集，今年因皇帝要驻跸金陵，便格外受重视。李修远掌文渊阁事三年，素来以细致周全闻名，偏生这次卡在了茶点上。前前后后试了七八家铺子，不是甜度过重，就是形制粗陋，要么就是食材寻常，配不上阁里珍藏的雨前龙井，更衬不上“诗文会”的名头。
他回到值房，案上堆着刚誊抄好的《红楼梦》金陵刻本，翻到“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那回，见文中写着“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不由得叹了口气：“曹公笔下的茶食，连食材都带着性情，怎么如今想寻些配得上诗文的点心，倒这么难？”
赵承福端着杯新沏的龙井进来，见他对着书页出神，忽然想起什么：“掌事，前几日我陪家母去老门东赶秋集，见巷尾有家‘金陵秀泽’蒸糕铺，排队的人能从巷口排到巷尾。听说是个女掌柜，做的蒸糕用的都是玄武湖的莲子、莫愁湖的红菱，连磨粉的水都是山泉水，不少老金陵都说，那是小时候的味道。”
“老门东？”李修远抬眼，老门东是金陵老巷，多是市井铺子，倒少见能做出雅致茶点的。但赵承福素来稳重，不会随口乱说，他沉吟片刻，将案上的册子一合：“备车，去老门东看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从朱墙宫苑行至市井街巷。秋日的老门东热闹得很，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糖炒栗子”，布铺前挂着新染的蓝印花布，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气息。李修远掀开车帘，见巷尾果然围着不少人，前头立着块乌木牌匾，刻着“金陵秀泽”四个隶书字，字是旧的，木头上却泛着新的光泽，该是常被人摩挲。
铺子是两间临街的老房，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菱角和莲子，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刚磨好的粉。透过敞开的木门，能看见里头雾气氤氲，一个穿月白粗布衫的女子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竹制的长柄勺，往蒸笼里舀着米浆。
李修远让马车停在巷口，独自往铺子走去。离着还有几步远，就闻到一股清润的甜香，不是糖的腻味，是米香混着莲子的清苦，又裹着点桂蕊的淡香，像极了秋日清晨玄武湖面上的气息。他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女子动作麻利地掀开蒸笼盖——蒸笼是竹编的，透着经年使用的温润，掀开的瞬间，白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赞叹。
女子用长勺将蒸好的糕从笼屉里舀出，放在铺着油纸的木盘里。那糕是浅碧色的，透着点半透明的质感，上面印着小小的菱角花纹，边缘还带着竹笼的细痕。有人递过铜板，她接过时指尖沾了点米浆，却毫不在意，只笑着递过糕：“刚蒸好的菱角糕，趁热吃，凉了就失了那点清甜味了。”
李修远看着那糕，忽然觉得心里的郁结松了些。他等着人群渐渐散去，才缓步走到铺子前，刚要开口，却见那女子抬眼看来——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莫愁湖的水，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鬓边别着朵干制的桂花，身上没有脂粉气，只有淡淡的米香。
“客官要点什么？”她开口时声音清润，像檐下滴的泉水，“今日有菱角糕、莲子糕，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米糕，都是用今早新采的食材做的。”
李修远看着她手里刚摆好的一碟莲子糕，那糕是乳白色的，上面嵌着颗完整的莲子，透着细腻的光泽。他没急着回答，只问：“这糕，是你亲手做的？”
女子点头，将手里的竹勺放在案上，擦了擦手：“我叫苏海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也是这蒸糕手艺的传人。客官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李修远颔首，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只老铜模上——那铜模约莫巴掌大，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一看便知有些年头。“苏掌柜，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买糕。”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文渊阁下月要办秋宴，需得一款配得上清茶、衬得住诗文的茶点，不知你……”
话没说完，就见苏海棠眼睛亮了亮，她往铺子里望了一眼，里头的灶台还冒着轻烟，“客官是文渊阁的人？”见李修远点头，她忽然笑了，“我倒是常听祖父说，文渊阁的茶最好，就是少了块配得上的糕。”
李修远一愣，刚要追问，却见苏海棠转身从铺子里端出个小碟，里面放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米糕。“客官先尝尝这个，这是我用玄武湖的鸡头米和糯米磨粉做的，没放多少糖，您试试合不合口味。”
他接过碟子，指尖触到瓷碟的微凉，再看那米糕，米白色里透着点浅黄，咬下去的第一口，先是米的绵密，接着是鸡头米的清甜，咽下去后，舌尖还留着点淡淡的清香，竟真的一点不腻，配着茶想必正好。
“怎么样？”苏海棠看着他的神色，眼里带着点期待。
李修远放下碟子，郑重道：“苏掌柜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只是文渊阁的秋宴，不仅要口味清奇，更要有点雅致的意趣，不知你……可有更大胆的想法？”
苏海棠闻言，低头看了眼案上的铜模，又抬眼望向巷口那株正落蕊的桂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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