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苏海棠便醒了,脑子里全是“蘅芜冷香糕”的蒸制火候。昨日模具虽成,粉团比例也定了,可蒸糕的火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宝钗的“冷香丸”需“埋在梨花树下”慢慢吸收寒气,蒸糕虽不用埋,却得用文火慢蒸,让香味慢慢渗出来,若是火候过急,不仅糕面容易开裂,香味也会挥发得太快,失了“冷香”的韵味。
她匆匆洗漱完毕,提着食盒去了老门东的早市,想买些新鲜的松针——祖父曾说,用松针铺在蒸笼底部,蒸出来的糕会带着松针的清香,正好能衬出梅粉的冷香。早市上的摊贩刚摆好摊子,见是“金陵秀泽”的苏姑娘,都热情地招呼她。卖松针的老汉从竹筐里挑出最鲜嫩的一把:“苏姑娘,这是今早刚从钟山上采的,带着露水呢,蒸糕最好。”
回到铺里,阿春已经生好了火,蒸笼冒着热气。苏海棠将松针洗净,铺在蒸笼的篾片上,又将昨日刻好的糕饼放进蒸笼,盖好盖子,叮嘱阿春:“先用小火烧半个时辰,再转中火,记住,火不能太旺,不然糕会蒸老。”阿春点头应了,守在炉边,时不时添一根柴,眼睛盯着蒸笼盖,生怕火候出了差错。
苏海棠则回到长案前,继续准备今日要试蒸的粉团。昨日试蒸的糕虽然纹路清晰,口感也不错,但她总觉得蒸制时间还能再调整——半个时辰的蒸制时间,糕的外层已经熟透,可内里还有点偏软,若是能延长一点时间,或许能让糕的口感更紧实,香味也更浓郁。她取了四份杏仁粉、两份半梅粉、一份菱粉,按比例混合,加入冰糖粉和莲蓉,揉成粉团,分成小剂子,用铜模压出纹路,放在一旁备用。
正忙着,铺门被推开,萧逸轩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身晨雾的湿气。“看这蒸笼冒着热气,想来是在试蒸?”他走到蒸笼边,掀开盖子一角,一股混合着松针、梅花和杏仁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好香!比昨日的试吃糕更香了。”
苏海棠笑着递给他一块昨日蒸好的糕:“这是昨日用新模具压的,你尝尝,纹路怎么样?”萧逸轩接过糕,仔细看着上面的藤萝纹,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和我画的图样一模一样,连藤萝的卷须都清晰可见。周匠人果然手艺精湛。”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片刻,点头道:“粉面比例也比上次更好,梅香和杏仁香平衡得恰到好处,还有松针的清香,衬得这‘冷香’更有层次了。”
“只是蒸制的火候还没定好。”苏海棠指着蒸笼,“昨日蒸了半个时辰,内里有点软,今日想试试蒸三刻钟,看看口感会不会更好。”萧逸轩走到炉边,看了看炉中的火苗,又摸了摸蒸笼的外壁:“文火慢蒸,讲究的是‘稳’。你看这火苗,不能忽大忽小,得保持一致的温度,这样糕才能受热均匀。”他说着,拿起火钳,将炉中的柴火拨了拨,让火苗变得更平稳:“我在宫中见过御膳房蒸糕,他们蒸那种精细的糕点,都是用银炭,火稳得很,蒸出来的糕内外一样熟,口感也更细腻。”
苏海棠眼前一亮:“银炭?我倒是忘了,老门东的‘炭行张’有卖上好的银炭,燃烧时火力均匀,还没有烟味。阿春,你去买些银炭来,咱们今日试试用银炭蒸糕。”阿春应声去了,萧逸轩则走到长案前,拿起铜模,将苏海棠刚揉好的粉团放进去,用手掌轻轻按压:“你这按压的力道也得讲究,太轻了粉团填不满纹路,太重了又会把纹路压变形。”他示范着,手指微微用力,将粉团压得平整,脱模时,糕面上的纹路比苏海棠刚才压的更清晰了些。
“原来按压也有这么多讲究。”苏海棠看着他手中的糕饼,恍然大悟。萧逸轩笑了笑:“你做糕是行家,我只是看得多了,略懂些皮毛。不过这‘蘅芜冷香糕’,既要形像蘅芜苑,又要味像薛宝钗,每一步都得精益求精。”他说着,拿起案上的梅粉罐,闻了闻:“这梅粉比上次更细了,是你重新磨的?”
“嗯,我觉得之前的梅粉不够细,香味出不来,便又磨了一遍。”苏海棠点头,“李掌事昨日来,说这糕的粉面比例要讲究‘平衡’,暖不能压冷,冷不能盖暖,我便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半份梅粉,果然香味更合适了。”萧逸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修远倒是懂行。他常年浸淫在文渊阁的书堆里,对红楼人物的性情揣摩得很透,有他帮你,倒是省了不少事。”
苏海棠想起李修远昨日说的“平衡”二字,心中忽然有了些感悟:“其实做糕和做人,都是一个道理。宝钗的‘冷香丸’是平衡,这糕的粉面比例是平衡,连蒸制的火候也是平衡——火太旺则焦,火太弱则生,只有恰到好处,才能做出最好的糕。”萧逸轩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中一动,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比这“蘅芜冷香糕”更有韵味——她既有市井烟火的鲜活,又有文人雅士的通透,像极了金陵这座城,既有秦淮河的繁华,又有钟山的清雅。
说话间,阿春买了银炭回来,萧逸轩亲自帮着换炭,将炉中的柴火换成银炭。银炭燃烧时,火苗是淡淡的蓝色,没有黑烟,火力也比柴火平稳了许多。苏海棠将新压好的糕饼放进蒸笼,盖好盖子,看着炉中的火苗,心中充满了期待。
三刻钟后,蒸笼掀开,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海棠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糕,放在青瓷盘里,只见糕面的纹路依旧清晰,颜色是淡淡的米白色,透着几分莹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她拿起糕,轻轻咬了一口,先是松针的清香,接着是梅粉的清冽,然后是杏仁的醇厚,最后是莲蓉的绵密,口感紧实却不生硬,软糯却不粘牙,正是她想要的“冷香”之韵。
“成了!这次真的成了!”苏海棠激动地眼眶都红了,萧逸轩也拿起一块糕,细细品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火候正好,口感和香味都达到了最佳。这‘蘅芜冷香糕’,总算是成了。”阿春和阿福也纷纷拿起糕品尝,一时间,铺内充满了赞叹声。
正热闹着,李修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金陵刻本《红楼梦》。“听闻你们今日试蒸‘蘅芜冷香糕’,特意来看看。”他走到案前,看到青瓷盘里的糕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纹路,这颜色,倒是真有蘅芜苑的清冷之韵。”他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片刻后睁开眼,道:“杏仁的暖,梅粉的冷,菱粉的和,松针的清,四味融合,恰如宝钗的性情——待人温和如杏仁,内心通透如梅粉,处事平和如菱粉,风骨清雅如松针。好,好一个‘蘅芜冷香糕’!”
得到李修远的认可,苏海棠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将蒸好的糕饼小心翼翼地放进铺着棉纸的食盒里,准备下午送到文渊阁,让李修远带去行宫,给皇帝提前尝尝鲜。萧逸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海棠,秋集那日,你亲自去文渊阁吧。父皇想见见你,听听你这‘十二钗影糕’的故事。”
苏海棠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我……我只是个蒸糕的,怕是见了陛下会失仪。”李修远笑着摇头:“苏姑娘不必担心,陛下性情温和,最喜民间手艺。你这‘钗影糕’串联了金陵风物与红楼文脉,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再说,有三皇子在一旁陪着,不会有事的。”
萧逸轩也点头:“放心,有我在。秋集那日,让所有人都见识一下,咱们金陵的蒸糕手艺,有多厉害。”苏海棠看着他眼中的鼓励,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里面的“蘅芜冷香糕”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梅,藏着金陵的秋意,也藏着红楼的风骨。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做糕,更是在守护一份手艺,传承一份文脉——而这份守护和传承,值得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