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莫愁湖没了晨雾,湖面像铺了块碎银子,阳光洒在菱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苏海棠带着三个徒弟站在湖边的石阶上,身旁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系着根青竹绳,船里摆着两个竹筐,筐沿还缠着防磨的布。
“采菱不能下塘,得乘舟。”苏海棠先跳上船,船身晃了晃,她却站得稳,“塘底的菱根盘得密,踩坏了明年就长不出好菱了。金陵的采菱女都知道,采菱是‘惜水惜菱’的活计,急不得。”
陈阿生第一个跳上船,脚刚沾船板就晃了个趔趄,赶紧抓住船舷;柳如眉扶着苏海棠的手,小心翼翼地坐下,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赵阿福最利落,一猫腰就进了船,还不忘把竹筐挪到船中间:“俺来划桨!俺以前在乡下划过渔船!”
苏海棠笑着递给他一根长杆,杆头缠着软布:“不是划桨,是勾菱盘。你看那菱叶,挨得密的地方,底下肯定有菱——勾的时候要顺着菱盘的根,轻轻一拧,别太用力,不然会把菱柄扯断。”她指着不远处一丛菱叶,“那丛叶子泛绿中带点红,底下的菱肯定熟了,你试试。”
赵阿福握着长杆,慢慢伸到菱叶下,杆头刚碰到菱盘,就急着往上提,结果只勾上来几片碎叶。他脸一红,苏海棠却走过去,握着他的手调整角度:“别急,先感受杆头的力道,就像揉面时要感受粉团的软硬度。菱盘和杆头碰到时,会有‘沉’的感觉,那时候再拧,菱就下来了。”
这次赵阿福慢了些,长杆在水里轻轻探着,忽然手腕一沉,他赶紧顺着苏海棠说的,轻轻一拧——一串红菱被勾了上来,颗颗饱满,像挂在杆上的胭脂珠。“成了!”他兴奋地喊,把红菱放进竹筐里,“原来采菱和做糕一样,都得有耐心!”
柳如眉坐在船尾,手里捧着个刚采的红菱,指尖摸着菱角的纹路:“师傅,这红菱让我想起红楼里的探春。她在大观园里理家,不也是这样,慢慢来,不慌不忙,把乱糟糟的园子管得好好的?”
苏海棠眼睛一亮,接过红菱道:“你说得对。探春是‘才自清明志自高’,她裁汰冗员、改革账目,就像咱们采菱——既要选好菱,又不能伤了菱根;既要把事做好,又不能坏了规矩。”她拿起一个红菱,用菱刀从顶端划开,“你们看这菱肉,外面是红的,里面是白的,像极了探春的性子——外表看着利落,心里却软,对下人也有体恤。”
陈阿生一边帮着捡菱,一边在纸上写:“莫愁湖红菱,白露后采,勾菱盘需轻拧,似探春理家,外利内软。”他写字时手还在抖,却比昨日顺畅多了。
回到铺子里,苏海棠把红菱倒进大瓷盆,用清水淘了三遍,直到盆里的水变清。“接下来是去壳,”她拿起一个红菱,菱刀在菱角的“腰”上轻轻一磕,菱壳就裂了道缝,“左手捏着菱,右手用刀把壳撬开,注意别划到手——菱肉嫩,壳却硬,得顺着缝来。”
柳如眉学着她的样子,刚磕了一下,菱刀就滑了,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渗出点血珠。她“呀”了一声,赶紧把破菱往盆外扔:“师傅,这菱坏了,扔了吧。”
苏海棠却拦住她,拿起那个破菱:“菱肉虽破,味道还在。你看,把破的地方切掉,剩下的菱肉切碎了,和糯米粉拌在一起,蒸出来的糕会更香甜。”她取来一块干净的纱布,把切碎的菱肉包进去,“做人做事,哪有全无缝隙的?探春处理赵姨娘闹事时,不也是先稳住性子,再慢慢补漏洞?这破菱,就像那些不完美的事,补一补,反而有新的滋味。”
柳如眉点点头,小心地把破菱肉切好,放进粉盆里。陈阿生已经按苏海棠教的比例,把糯米粉和菱粉混在了一起,赵阿福则在一旁烧火,灶里的柴火噼啪响,把铺子烘得暖暖的。
调粉团时,陈阿生不小心加多了水,粉团变得稀软,一捏就粘手。他急得额头冒汗,手里的粉团越揉越糟:“师傅,这可咋整?俺是不是太笨了?”
苏海棠走过去,取来一把干糯米粉,一点点往粉团里加:“别急,蒸糕就像熬汤,火急了会糊,水多了会烂。你看探春,刚理家时也有人不服,她不也没急?先查账,再定规矩,慢慢就顺了。”她握着陈阿生的手,教他顺时针揉面,“你感受下粉团在掌心的力道,软而不粘、韧而不硬,就对了——就像探春的性子,柔中带刚。”
等粉团揉好,苏海棠取出一个刻着舟形的铜模,模子上的纹路精细,连船舷的木纹都清晰可见。“这是专门为探春糕做的‘菱舟模’,”她把粉团塞进模子里,用手掌轻轻压实,“蒸好后,糕上会印着小舟的样子,船头再缀一颗小红菱,就像探春坐着舟,要去闯一番天地。”
蒸笼揭开时,一股菱香混着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糕体泛着淡淡的粉色,舟形纹路清清楚楚,船头的小红菱像颗红宝石。赵阿福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菱肉的清甜在嘴里散开,糯米软糯却不粘牙,他嚼着嚼着,忽然道:“师傅,俺现在吃这糕,好像真能看见探春站在船头,头发被风吹着,眼睛亮亮的,要去做大事的样子!”
苏海棠望着窗外的晚霞,晚霞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像极了糕上的红菱。她轻声道:“这就是非遗的意思——不只是一块好吃的糕,是吃一块糕时,能想起一个人,能记起一座城,能把这些念想,一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