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糕铺的铜匠炉又烧起来了，老铜匠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细錾子，正在给探春糕的铜模修纹路。苏海棠蹲在炉边，手里拿着一块试做的菱舟糕，眉头微蹙：“王师傅，您看这船舷的纹路，蒸出来还是太浅，远看像块扁平的糕，显不出‘舟’的灵动。”
王师傅放下錾子，接过糕饼仔细看了看：“不是纹路浅，是糕体发得太足，把纹路撑平了。要么减点酵母，要么把纹路再刻深二分，但刻深了，蒸的时候粉浆容易积在沟里，糕就不平整了。”萧逸轩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细砂纸和小刻刀：“这是我从王府库房里找的，前几日见内务府的匠人用这个修玉器纹路，细腻不伤铜，你试试？”
苏海棠拿起细砂纸，蘸了点清水，轻轻打磨铜模的纹路边缘。萧逸轩怕她累着，搬来小凳让她坐着，自己则蹲在对面，拿着刻本比对：“你看刻本里画的画舫，船舷上有三道弦纹，你之前只刻了两道，要不加一道细的，既显层次，又不用刻太深。”苏海棠依着他的话，用小刻刀在铜模上轻轻划了一道细痕，王师傅在旁点头：“这法子好，细弦纹不积粉浆，蒸出来还清晰，像画舫上的雕栏。”
两人凑在铜模前，一个刻，一个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苏海棠忽然注意到萧逸轩的指尖沾了铜粉，忙递过帕子：“您贵为皇子，怎么还跟着我摆弄这些铜铁家伙。”萧逸轩笑着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比起在宫里看奏章，我更爱跟你一起琢磨这些。你看这铜模，刻的是钗影，藏的是金陵的手艺，比那些官样文章有意思多了。”
另一边，李修远正带着文渊阁的杂役往铺子里搬青瓷盘。这些盘子是他特意去官窑订的，浅腹、敞口，釉色是淡淡的天青，盘底还印着小小的“文渊”二字。“我让官窑的匠人少上了一层釉，这样糕的热气不会在盘底积水珠，糕体就不会受潮。”李修远拿起一个盘子，把菱舟糕放上去，“你看，天青配浅红的菱馅，像莫愁湖的水映着红菱，正好配探丫头的爽利。”
老铜匠王师傅最后用细砂纸蹭了蹭铜模边缘的毛刺，将模具往桌上一放，铜面映着灶火的暖光，三道弦纹像被莫愁湖的水波洗过似的，深浅均匀，利落分明：“成了！这纹路蒸出来要是还显浅，你尽管来寻我。”苏海棠连忙上前，双手捧着铜模仔细端详，指腹顺着弦纹轻轻抚过，能清晰触到每一道沟壑的弧度，既不硌手，又足够深挺，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转身快步走到案前，早已备好的米粉还冒着温乎气——是清晨用莫愁湖的湖水磨的新米，筛了三遍，细得能飘在指尖。苏海棠舀起米粉，先往铜模内壁薄薄刷了层熟猪油，再将米粉缓缓填入模具，手腕轻转着把粉面铺匀，又取来小木槌，顺着模子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让米粉嵌满每一道纹路，最后倒扣在铺着湿屉布的蒸笼里，动作连贯得像在演绎一出熟稔的戏。萧逸轩站在一旁，手里提着温奶器，见她填完粉，立刻递过热水：“还是三十八度的湖水温度，刚温着的，你调馅时用正好。”
灶火噼啪地舔着锅底，蒸笼很快冒出白汽，先是细若游丝的一缕，渐渐变得浓密厚重，裹着米粉的清甜漫满了整个铺子。苏海棠搬了张小板凳守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根竹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蒸笼盖——她怕火急了把糕蒸裂，又怕火慢了让粉浆积在弦纹里，每隔五分钟就伸手摸一摸蒸笼壁的温度，指尖触到温热不烫时，才松口气往灶里添半块松柴。李修远抱着刚搬来的青瓷盘凑过来，见她这般专注，笑着把盘子往案上放轻了些：“官窑的师傅说，这浅腹盘最衬红菱的颜色，等会儿糕出锅，你看摆在哪道弦纹旁最合适。”
半个时辰的光景，在水汽的氤氲里过得格外快。苏海棠听着蒸笼里传来“滋滋”的细微声响，知道是糕体正在慢慢定型，她先熄了灶火，又等了片刻才掀开蒸笼盖——一股混着红菱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用竹铲轻轻托起糕体，倒扣在素白瓷盘里，轻轻敲了敲铜模边缘，一块完整的菱舟糕便落在盘上。
日光透过木窗斜照过来，落在糕体上：米粉蒸出的奶白色糕身莹润透亮，三道弦纹像画舫两侧的雕栏，清晰地横在船舷上，没有一处模糊；糕底微微透着红菱馅的浅红，像湖水映着的霞光，饱满的糕体稳稳立着，没有一丝塌陷。苏海棠挑了根银叉，轻轻戳了戳弦纹处，叉尖刚碰到糕体，便觉质地紧实却不硬，松开手，糕面立刻弹回原状。
萧逸轩早已凑到桌前，伸手捏起一块菱舟糕，先放在鼻尖闻了闻，红菱的鲜甜味混着米粉的清香直往鼻腔里钻。他咬下一小口，先是糕体的绵密在舌尖化开，细糯中带着米香，紧接着，红菱馅的脆感从绵密里“跳”出来，甜而不腻，鲜灵爽口，正是李修远之前说的“爽利劲儿”。他嚼着糕，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向苏海棠时，语气里满是笑意：“这下好了！探丫头的‘菱舟’总算有了筋骨，你看这三道弦纹，多像她当年理家时立的规矩，分明又利落。等秋宴那天，把它摆在天青釉的青瓷盘里，可不就像探丫头的菱舟，顺着金陵的秋光‘顺流而下’，让满座名士都看清她的‘才自清明志自高’。”
李修远也拿起一块，仔细看着弦纹，又尝了口馅，点头赞道：“之前总觉得缺了点劲儿，现在有了这纹路，再配上红菱的脆，才算把探丫头的性子吃透了。”苏海棠望着两人品尝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刚冷却的铜模，灶火的暖光落在她的指尖，映着铜面上的弦纹，忽然觉得，这半个时辰的等待，这反复打磨的纹路，都值了——这菱舟糕，终于不仅是块糕，更是载着红楼风骨的“船”，能稳稳驶向秋宴的雅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