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文渊阁内已掌上了羊角宫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落在案上的钗影糕上,让那盘“妙玉雪顶糕”愈发显得莹白如玉。苏海棠握着那块“和羹”玉佩,站在灯影里,听皇帝继续询问蒸糕与金陵食材的渊源,声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从容。
“你说金陵蒸糕讲究‘本地食材’,朕倒想听听,每款糕的食材,都是怎么选的?”皇帝走到“探春菱舟糕”前,那糕是月牙形,用莫愁湖红菱磨粉做皮,内馅是菱角碎与桂花糖,糕体一侧塑着小小的船桨纹路,恰如探春远嫁时乘的菱舟。
苏海棠上前一步,指着糕体解释:“回陛下,这款菱舟糕,用的是莫愁湖的‘七月红’菱角。祖父说,莫愁湖的菱角分三季,七月的红菱最嫩,水分足,甜味清,正好贴合探春‘敏而好学,勇毅果决’的性子。”她顿了顿,想起前几日和萧逸轩去采菱的场景,“采菱要在清晨,趁着露水还没干,划着小菱舟进湖,菱角刚摘下来时,带着湖水的清冽,立刻剥壳取肉,磨成粉,蒸出来的糕才会有这股子鲜活气。若是放得久了,水分干了,甜味就浊了,也失了探春那份爽朗。”
“哦?采菱还有这般讲究?”皇帝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萧逸轩,“逸轩,前几日你说去莫愁湖采菱,就是为了这糕?”
萧逸轩上前一步,笑着回话:“回父皇,正是。儿臣陪海棠去了三次莫愁湖,第一次去晚了,菱角被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不够嫩;第二次遇上下雨,湖水涨了,划不了小菱舟;直到第三次,才赶上好时候,采到了最嫩的七月红菱。”他想起那天清晨,苏海棠穿着蓝布短衫,站在菱舟上,弯腰采菱时,发梢沾着的露水落在菱角叶上,像撒了把碎钻,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菱角的清甜味。
皇帝闻言,朗声笑了:“看来这蒸糕,不仅要食材好,还要有耐心。”他又看向“湘云醉卧糕”,那糕是圆形,用糯米粉与高粱粉混合蒸制,表面撒着一层红绒花碎,内馅是酒渍青梅,吃起来带着淡淡的酒香,正合了湘云醉卧芍药圃的憨态。
“这酒香,是金陵本地的青梅酒?”皇帝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
“陛下好眼力。”苏海棠点头,“用的是老门东‘沈家酒坊’的十年陈青梅酒。祖父传下的法子,蒸糕若要加酒,必用本地陈酒,青梅酒的酸香能中和糯米的甜腻,又不会盖过食材的本味。”她想起调试馅料时的场景,“一开始我用了新酿的青梅酒,酒气太冲,蒸出来的糕带着涩味;后来李掌事提醒我,《红楼梦》里湘云喝的是陈酒,我才换成了十年陈,没想到蒸出来后,酒香正好,酸中带甜,就像湘云的性子,娇憨里带着几分爽朗。”
李修远站在一旁,听到苏海棠提起自己,眼中泛起暖意。那日苏海棠在铺子里调试馅料,愁眉苦脸地说酒气太冲,他正好送《红楼梦》刻本过去,便随口提了句“湘云醉眠时,喝的是经年的黄酒,陈酒才够醇厚”,没想到她竟记在了心里。
“李修远,你倒是有心。”皇帝看向李修远,语气温和,“文渊阁掌事,不仅要懂诗文,还要懂生活,你做得不错。”
李修远躬身行礼:“陛下过奖。苏掌事对蒸糕的匠心,才是最难得的。她为了找准每款糕的味道,前前后后调试了上百次,光是‘惜春禅心糕’,就换了三种面粉的比例。”
皇帝闻言,看向那盘“惜春禅心糕”。糕体是浅灰色,用钟山松子粉与荞麦粉混合蒸制,内馅是莲子泥,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压了一个小小的“佛”字,简洁素雅,正合了惜春“勘破三春”的心境。
“这糕的粉面比例,有什么讲究?”皇帝问道。
苏海棠解释:“荞麦粉偏粗,松子粉偏细,一开始我用了七成荞麦粉、三成松子粉,蒸出来的糕太硬,失了绵软;后来换成五成荞麦粉、五成松子粉,又太糯,少了禅意的清冽;最后试了六成荞麦粉、四成松子粉,再加入少许钟山泉水调和,蒸出来的糕才刚合适,既有荞麦的粗粝感,又有松子的清香,就像惜春的性子,看似冷淡,实则通透。”
皇帝拿起一块“惜春禅心糕”,轻轻咬了一口。荞麦的微苦与松子的清香在口中散开,莲子泥的甜淡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钟山的松柏、古寺的晨钟,还有那个在大观园里,一心向佛的小丫头。
“好一个‘通透’。”皇帝睁开眼,看向苏海棠,“你不仅懂食材,更懂红楼,懂人心。这蒸糕,被你做出了魂。”他转向李德全,“传朕口谕,赏苏海棠黄金百两,绸缎二十匹,赐‘金陵秀泽’蒸糕铺‘非遗传承示范铺’的匾额。”
“谢陛下恩典!”苏海棠再次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黄金和绸缎她不在意,可“非遗传承示范铺”的匾额,却是对祖父传下的手艺最大的认可,也是对她这些日子努力的最好回报。
萧逸轩站在一旁,看着苏海棠眼中的光亮,心中满是欢喜。他知道,这块匾额对她意味着什么,就像他对《红楼梦》的珍视,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坚守。
此时,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文渊阁的侍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李修远接过盒子,走到皇帝面前:“陛下,这是臣整理的《钗影糕食材考》,里面记录了十二款糕饼的食材来源、采选时节、处理方法,还有与红楼人物的对应解析,恳请陛下过目。”
皇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宣纸,每页都用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着食材的简图,有玄武湖的莲子、莫愁湖的红菱、钟山的白梅,每幅图都画得栩栩如生。
“你倒是细心,把这些都整理下来了。”皇帝翻看着《食材考》,语气愈发赞许,“这册子不仅能让后人知道钗影糕的做法,更能让人了解金陵的食材与红楼的文脉,是件好事。”他看向苏海棠和李修远,“朕看,你们可以把金陵蒸糕的其他技艺也整理成册,刊印发行,让更多人知道,我大胤不仅有诗文风雅,还有这些藏在市井里的匠心传承。”
苏海棠和李修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刊印蒸糕技艺,是祖父生前的心愿,如今有了皇帝的支持,这个心愿终于能实现了。
夜色渐深,文渊阁的宫灯依旧明亮。案上的十二款钗影糕,虽已微凉,却仍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里,有金陵山水的清冽,有红楼人物的风骨,更有非遗技艺代代相传的温度。苏海棠握着那块“和羹”玉佩,看着皇帝翻看《食材考》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守好祖父传下的手艺,把金陵蒸糕的匠心与文脉,好好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