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晨雾总比别处浓些,古寺的铜钟撞过三下时,雾霭才肯慢悠悠散开些,漏下几缕金辉落在沈皖夕脚边的石阶上。她挎着竹篮往山下走,篮里是帮寺里师太买的针线和油盐,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树林时,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呜呜”声。
循声拨开齐膝的茅草,沈皖夕看见松针堆里蜷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是只狸花猫,巴掌大的身子,左前腿不自然地蜷着,渗血的伤口糊了些泥土,沾着几根断松针。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蒙了层水汽的玻璃珠,怯生生地望过来,喉咙里的呜咽声更轻了。
“别怕呀。”沈皖夕放轻脚步蹲下来,指尖刚碰到它的背,小猫就抖了一下,却没往后缩。她连忙把竹篮放在一边,解下身上的粗布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小猫裹进去,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团云。外套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小猫在里面动了动,脑袋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
回到山下的家时,母亲正在灶房做饭,见她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外套进来,笑着问:“捡着什么宝贝了?”沈皖夕掀开外套一角,露出小猫的脑袋:“娘,它受伤了,我想留下照顾它。”母亲凑过来看了眼,点点头:“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先把伤治好再说。”
接下来的半月,沈皖夕把那只磨得发亮的小木凳搬到灶膛边,就着余温最暖的角落,用晒干的稻草铺了层软底,再盖上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帕子,给小猫搭了个临时的窝。稻草带着阳光的气息,碎花帕子上还留着她绣坏的半朵兰草,小猫蜷在里面,鼻尖动了动,竟安稳地眯起了眼。
每天天刚蒙蒙亮,沈皖夕就挎着竹桶往河边去。晨露沾湿了她的绣鞋,河面上浮着薄如蝉翼的雾,她蹲在青石板上,看着桶里的水映出自己的影子,指尖轻点水面,惊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打回的水倒进陶盆,她又从灶膛里夹出两块没烧尽的木炭,埋在盆边保温。待水温刚刚好,便取来一方细软的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托起小猫的左前腿——伤口已结了浅褐色的痂,她动作慢得像捻着一片羽毛,一点点擦去边缘的尘垢,连沾在绒毛上的草屑都细心摘下来。擦净后,再取出从师太那里讨来的草药膏,指尖蘸了点,在伤口上轻轻打圈揉匀,药膏带着薄荷与甘草的清苦气,小猫却不闹,只把脑袋往她手腕上蹭,像在撒娇。
到了中午,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沈皖夕端着碗坐在小猫窝边,第一筷总先夹起碗里的小鱼。她把鱼刺仔细挑干净,再掰一块刚从街上买的米糕,米糕还带着温热的甜香,她用指尖捏成细细的颗粒,和鱼肉拌在一起,递到小猫嘴边。小猫凑过来,粉嫩的舌头一下下舔着她的指尖,痒得她忍不住笑。有时米糕里混了点红豆碎,小猫吃得欢,尾巴尖会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像根软乎乎的毛笔。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染成金红色,沈皖夕搬了竹椅坐在院里纳鞋底。麻线穿过针眼,在她指间灵活地穿梭,小猫就趴在她脚边的青砖上,伤口早已愈合,能轻快地抬着左前腿扒拉她的裤脚。它的爪子刚长出来,粉粉嫩嫩的,扒拉一下就缩回去,再扒拉一下,像在玩一个藏在裤脚里的秘密。玩累了,就把头搁在她的鞋面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那声音轻软又绵长,和着院外的蝉鸣、屋里的纺车声,像一首温软的小令,把这寻常的黄昏,裹得满是暖意。
等小猫能蹦跳着追院子里的蝴蝶,沈皖夕知道,该送它回山了。那天她特意买了块新的米糕,掰成小块喂给小猫,然后抱着它往青崖山走。还是当初捡到它的那片松树林,沈皖夕把小猫放在地上,轻声说:“回去吧,你的家在这里。”
小猫在她脚边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后忽然纵身跳上一块青石。它回头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是落了两颗星星,就那么定定地看了沈皖夕几秒,才转身跃入密林,狸花相间的身影在树影里闪了两下,便没了踪迹。沈皖夕站在原地,手里还留着小猫身上的暖意,风掠过松林,带着松针的清香,像是小猫临走时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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