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霆军帐内，烛火摇曳如豆，将凌烨的影子拖成长长一道，贴在帐壁上。案几上摊着一封绢帛密信，皱痕遍布，墨迹晕染着江南特有的潮气，可字里行间，却仿佛淬着无形的毒。
这是半个时辰前，边境哨骑截获的“虞朝细作密信”。送信之人被擒时咬舌自尽，未留半句口供，只这封语焉不详的信，经手数人，最终呈到了萧诺敏面前。
此刻，萧诺敏端坐胡床，银白软甲未卸，肩甲上的狼头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两指捏着绢帛，目光如鹰，直直钉在凌烨脸上：
“凌将军，你来看看——这信中写的，究竟是何意？”
凌烨上前接过。绢帛粗糙，墨迹深浅斑驳，显是仓促写就。全文不过百余字，通篇引用晦涩汉家典故，初读似是一封寻常家书，细品却字字机锋：
江南梅熟，雨打芭蕉，旧宅青苔覆石阶，堂前燕归无觅处。闻北地风霜紧，寒衣未备，恐难御冬。昔年共植桃林，今已亭亭如盖，惜无归人折枝。愿君安好，待秋高气爽，或可泛舟湖上，共话桑麻。
指尖抚过绢帛褶皱，凌烨心中冷笑。
写得好。
明面上是江南亲友对北地故人的牵挂，“梅熟”暗指江南军情紧急，“寒衣未备”隐喻北霆后勤空虚，“桃林”更是当年磐石营在淮江防线一处隘口的暗号。最毒的是末尾“泛舟湖上”，那是当年他与岳霆在淮江演练夜袭时所用的暗语。
这分明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要传递情报，又要将嫌疑引到他身上。
毕竟北霆军中，能读懂这些典故、知晓旧日暗号的汉人将领，唯他凌烨一人。
“长公主以为，此信何意？”凌烨将信递回，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读的真是家常问候。
萧诺敏接过，指尖发力，绢帛被捏出几道深痕。
“表面是江南遗民思亲，可‘梅熟’‘桃林’之语，未免太过刻意。”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帐内空气凝滞，“凌将军久居江南，又曾为虞朝将领，对这些隐语……应当比本公主熟悉吧？”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与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凌烨了然。
这是试探。
自归降北霆，他虽战功屡立，却从未真正赢得皇族信任。尤其是淮江一战，他献策火攻，却因风向突变让虞军逃脱，萧诺敏眼中的疑云便再未散过。这封密信，正好成了她试探的刀。
“公主说笑了。”凌烨缓缓开口，语气淡如止水，“汉文博大，寻常诗文尚多歧义，何况这藏头露尾的家书。若论隐语，天下何其多，末将虽出身江南，亦未必尽解其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迎上萧诺敏：
“但末将倒觉，此信更似虞朝细作的诡计。他们明知末将在北霆，故意写下这模棱两可之言，若我等解读出军情，便会疑心是末将通风；若解读不出，他们反能借家书之名传递情报。此乃一石二鸟，意在离间北霆君臣。”
萧诺敏眉梢微挑，讶异一闪而过，继而化为更深的审视：
“凌将军看得透彻。可本公主听闻，当年你在磐石营时，与岳霆私交甚笃。你们之间，难道不曾有类似‘隐语’？”
话音直刺要害，近乎明指他通敌。
凌烨心下一凛，面上却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公主有所不知。末将与岳霆虽同朝为官，却政见不合。他是主和派眼中的鹰犬，末将是朝廷猜忌的边将，若非同营，只怕话都不多说。至于隐语……末将只知练兵守城，何来闲情弄这些弯绕？”
他一边说，一边细察萧诺敏神色。她眉头微蹙，显然未全信。
不能只守不攻。
“其实，末将有一事不明。”凌烨忽然转开话锋，语气透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此信于边境截获，送信人已死，死无对证。可细想之下，蹊跷甚多，虞朝细作传递军情，为何不用直接暗号，反用这般晦涩典故？就不怕信送不到？”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羊皮纸上写下“桃林”二字：
“譬如这‘桃林’，看似暗语，实则招摇。当年磐石营在淮江植林为记，已是三年前旧事。如今桃林早被北霆伐尽，虞朝细作怎会仍以此为号？除非……是有人故意提及，引我等联想。”
萧诺敏目光落在那二字上，神色微动。
她虽未亲历，却知北霆情报中确有此事。桃林，早不存在了。
“将军之意是……”
“末将以为，这信根本不是写给虞朝细作，”凌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而是写给公主您的。有人伪造密信，借虞朝之名送来，就是要公主疑心末将，挑拨你我信任。毕竟如今军中，能与公主共商军机、影响南征的汉将，唯末将一人。若末将被疑，损的不止是末将性命，更是北霆大业。”
萧诺敏沉默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绢帛边缘。
凌烨所言非虚。北霆内部派系林立，守旧贵族本就对她重用汉将不满，完颜赫等人更是暗中作梗。这信，确有可能是圈套。
可她心中那根刺，并未全消。
凌烨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早已料定一切，应对得滴水不漏，反而显得刻意。
“将军所言虽有道理，却只是猜测。”萧诺敏抬眼，目光依旧锐利，“无证据，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