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霆军营的夜，总是被朔风吹得格外萧瑟。
凌烨躺在简陋的军榻上，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于风声。帐内只余一盏油灯，火苗跳跃不定，将他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狭长而孤寂，仿佛连影子也承载不住连日来的疲惫。伪装、算计、周旋——萧诺敏的步步紧逼、北霆朝堂的暗流涌动、故国百姓的唾骂与诅咒，这一切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昼夜不休地刺扎着他的神经。
他合着眼，本想稍作歇息，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日的一幕幕：临安街头的百姓朝他吐来唾沫，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磐石营旧部临死前那怨毒而不解的眼神；沈月容挥剑时那决绝如冰的姿态……这些画面交织翻腾，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铁锤在颅内敲击。
就在这时，脑海中蓦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不再是以往简洁的积分提示，而是裹挟着一股穿透魂灵的威压：
【检测到宿主持续承受高强度负面情绪冲击，精神负荷突破临界值。】
【“谤满天下系统”临时升级，启动特殊模块，心狱幻境。】
【警告：幻境将复刻宿主最恐惧、最愧疚、最痛苦的记忆碎片，精神脆弱者可能永久沉沦。】
凌烨心中猛然一凛，还未来得及挣扎，意识便似被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拖入一片无边黑暗。
再睁眼时，他竟站在淮江防线的城头。
夯土城墙、冰凉的弩机、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磐石营”军旗，一切与他刚穿越而来时别无二致。城下，北霆的小股骑兵正纵马叫嚣，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凛冽的空气中，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苍凉。
“统领！北霆崽子又在叫阵了，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副将沈月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清脆有力，透着少年人未经磨折的锐气。
凌烨转头，看见她一身崭新铠甲，眉眼明亮如星，眼中满是对他的崇敬与信赖。这是尚未经历朝堂风波、尚未目睹他“叛国”的沈月容，纯粹、热烈，仿佛一团不曾沾染尘灰的火。
他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见“自己”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城下，声音洪亮如钟：
“传令，伏弩准备，听我号令，射！”
弩箭破空而出，如疾雨般倾泻向城下骑兵，惨叫声顿时迭起。沈月容在旁抚掌欢呼，眼中光芒愈盛：“统领英明！”
就在这一刹，画面陡然扭曲。
城头上所有士兵齐齐转身，冰冷的目光如箭射来，曾经的崇敬化作鄙夷与愤怒。沈月容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只余深深的失望：
“统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凌烨下意识反问，却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冰冷。
“你明明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为何非要赶尽杀绝？”沈月容语带颤音，眼圈泛红，“你从前教我们，军人之责是守护，而非杀戮！”
凌烨想解释，唇舌却似被缝合。城楼下的北霆骑兵竟在视线中扭曲变幻，化作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哭嚎求饶，可弩箭依旧无情落下，鲜血溅染护城河，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叛国贼！你为讨好北霆，竟屠杀无辜百姓！”
“凌烨，你还记得磐石营的誓言吗？记得我们同生共死的日子吗？”
“刽子手！天必谴你！”
士兵的怒骂、百姓的哀嚎、沈月容的质问……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他想后退，双脚却如灌铅般动弹不得。低头看去，双手竟沾满黏腻鲜血，任他如何擦拭也徒劳无功。
画面再转。
他立于临安朝堂之上，龙椅高踞，文武分列。主和派宰相赵荀立于殿中，唾沫横飞：
“陛下！凌烨在边关拥兵自重，靡费粮饷，今更私通北霆，其心可诛！”
枢密副使岳霆怒目圆睁，厉声辩驳：“陛下明鉴！凌烨镇守边关多年，战功赫赫，岂会叛国？此乃赵荀诬告！”
龙椅上的虞理宗神情冷漠，淡淡开口：“凌烨通敌之事，证据确凿，毋须再议。传旨，革去其军职，押入天牢，候审发落。”
凌烨欲冲上前去，想取出北霆屡次挑衅的军报，想诉说淮江防线的危急，想喊出满腔冤屈，可他如同透明鬼魅，无人看得见他，无人听得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涌入，将“自己”五花大绑，拖出大殿。
沿途，文武投来鄙夷目光，宫女太监窃窃私语，街头百姓聚涌如潮，石块、烂菜叶纷砸而来。“叛国贼”“汉奸”“忘恩负义”……骂声如刀，字字剜心。
阴暗潮湿的天牢中，铁门“哐当”落下，隔绝最后一丝天光。黑暗中，一道人影提灯走近。是沈月容。她眼中再无昔日星光，只余冰冷恨意：
“凌烨，我真悔当初追随你！你辜负了所有人！”
“月容，不是这样，你听我解释……”凌烨嘶声欲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月容举剑，剑尖直指他心口：“解释？你的解释，就是投靠北霆，屠杀同胞？今日我便替磐石营弟兄，报仇！”
剑锋贯来的瞬间，天地再转。
这一次，他身披北霆军服，立于敌营之中。四周投来的皆是鄙夷目光。完颜赫大步上前，朝他脚下啐了一口：
“南狗终究是南狗，就算披上霆族战袍，也改不了卑贱血脉！”
萧诺静立一旁，眼神复杂：“凌烨，你真甘心为北霆之犬？忘了故国，忘了同胞么？”
“我没有！”凌烨脱口嘶吼，“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
话未说完，完颜赫重拳已轰在他腹间。他踉跄倒地，北霆士兵一拥而上，拳脚如雨落。他蜷缩于地，每一记击打都伴着故国百姓的咒骂在耳边炸响：
“凌烨！你这卖国贼！我等纵死也不原谅你！”
他挣扎欲起，身躯却愈发沉重。仰首间，只见天空飘起细雪，那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刺骨。细看才惊觉，每一片雪，竟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口中皆在咒骂，眼中尽是怨恨。
“为何……为何如此待我？！”凌烨崩溃嘶嚎，“我明明在救国，在忍辱负重啊！”
【忍辱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