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霆中军帐外,朔风卷着尖锐的雪沫,一次次抽打着厚重的帐帘,发出犹如冤魂哀嚎般的呜咽。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在凌烨苍白的脸上跳动,却始终驱不散他心底渗出的寒意。方才与萧诺敏那一番言语周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耗费的心神让他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闪过零碎片段,尽是故国百姓指着他鼻尖咒骂的虚影,那些扭曲的面孔、刻毒的字眼,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他知道,这是业火反噬越来越深的征兆。
“将军,萧诺敏殿下派来的医官到了。”
老钱掀帘而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那抹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望着凌烨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人。
进来的医官年约五十,一身北霆宫廷制式的深蓝医袍,须发已半白,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沉稳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腰间悬着的鎏金医牌彰显着他非同一般的身份,这必然是萧诺敏从宫中特意调来的老手。医官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下官李默,奉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为将军调理旧伤。”
凌烨靠坐在铺着厚毡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冰冷的北霆军牌,脸上神情未动:“有劳李医官。不过是些陈年旧伤,早已无碍。”
李默并未接话,只缓步上前。他的目光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扫过凌烨的脸,最后落在他置于膝上、却几不可察微微发颤的手腕。“将军近日,是否常感头痛,夜难安寐?”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偶有幻听幻视,心神难定?”
凌烨心中骤然一凛。
这些症状他向来隐藏得极深,除了日夜跟随的老钱,绝无第三人知晓。萧诺敏突然派医官前来,果然不止是表面上的关怀。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医官说笑了。本将身经百战,心志早已如铁,何来这些虚浮之症?”
“将军是习武之人,气血本该充盈刚健,”李默并未被他的气势逼退,反而又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可方才将军答话时,指尖轻颤,眼底隐见血丝,气息虽稳却藏着一缕滞涩,这绝非无虞之相。殿下特意叮嘱,将军乃帝国栋梁,身系战局,必须好生调养。还请将军伸手,容下官诊脉细察。”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钱的手已悄然按在腰后短刀的柄上,目光如钩,只待凌烨一个眼神,他便能让这个多话的医官永远沉默。可凌烨只是静默了片刻,随即缓缓伸出手腕。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那是在磐石营时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成了他“效忠”北霆最直观的伪装。
李默的手指搭了上来。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他闭目凝神,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指下那一缕脉搏的跳动。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星子,帐外风雪的嘶吼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寂静中,那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凌烨面色平静,内息却已在暗中运转。他刻意搅动气血,将原本因业火反噬而浮乱虚弱的脉象,强行扭转成一股戾气郁结、肝火亢盛之态,这与他平日示于人前的冷酷暴戾形象严丝合缝,足以骗过九成九的医者。
“如何?”良久,凌烨淡淡开口,打破了帐中近乎凝固的沉寂,“李医官可诊出什么?”
李默缓缓收手,睁眼看向凌烨,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将军脉象沉凝刚劲,然其中裹挟一股暴戾之气,郁结不散,直冲脑府。想来是常年征伐,杀伐过重,戾气积存体内,方导致头痛失眠诸症。”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好在根基未损,只需辅以汤药清心降火,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缓解。”
凌烨心下微松,面上却仍是那副冷硬模样:“本将早说过,不过些许小恙,医官多虑了。”
“将军此言差矣。”李默转身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一面研磨,一面徐徐道,“上医之道,在于治未病。将军身系军国大事,若因小疾贻误战机,便是帝国之损。殿下特意交代,需每日为将军诊脉换药,务必确保将军贵体无恙。”
此话一出,凌烨与老钱眼神同时一沉。
每日诊脉。这意味着萧诺敏的耳目将时刻贴在近前,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暴露。老钱几乎要脱口反驳,却被凌烨一记眼神无声压住。
“既然是殿下吩咐,”凌烨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依医官所言。只是军务繁杂,本将未必能时时配合,还请医官行个方便。”
“将军放心,下官自会择时前来,绝不扰将军处理正事。”李默已将药方写好,递给老钱,“按此方抓药,每日两剂,早晚煎服。三日后,下官再来复诊。”
老钱接过药方,目光警惕地扫过其上字迹,见都是些寻常的清心、降火、宁神药材,并无古怪,心中稍定。
李默收拾药箱,再次拱手:“下官告辞,将军请好生歇息。”说罢转身退出。帐帘掀起刹那,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卷入,扑得炭火猛然一暗。
待脚步声远去,老钱急步上前:“将军,这医官分明是萧诺敏派来监视的!每日诊脉,岂非……”
“无妨。”凌烨打断他,向后靠进榻中,合上眼帘,“他要诊,便让他诊。方才我已乱了脉象,他瞧不出端倪。”话虽平静,他却能清晰感觉到,李默指尖按压过的那处皮肤,仍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更深处,业火反噬带来的隐痛正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如暗潮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