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沉沉泼洒在北霆军营西侧的荒谷深处。寒风卷着枯草与沙砾,在嶙峋怪石之间尖啸盘旋,发出似哭似泣的呜咽,宛如无数亡灵潜伏在暗处压抑的喘息。
沈月容伏在一块覆满湿滑青苔的巨石背后,指尖深深抠进石缝之中,碎石硌入皮肉,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身上那套北霆兵服沾满泥污与草屑,是昨夜从一名巡逻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粗劣布料摩擦着肌肤,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她心口翻腾的恨意那般灼人。
她的目光穿过稀疏低矮的树丛,死死锁在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上。明黄色的灯笼悬于帐外旗杆,被夜风推得摇晃不定,光影在地面投下凌乱斑驳的痕迹,恍惚间,竟像是凌烨那张让她恨入骨髓的脸在黑暗中晃动。
“营主,再往前五十步,便是帐外护卫哨了。”身旁的老兵压低声音禀报,语气里压着激动与紧张。这老兵姓王,昔日是磐石营的火头军,当年凌烨被革职下狱时,他侥幸逃脱,辗转流亡半年才寻到沈月容,自此成了“复仇营”中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
沈月容缓缓摇头,眼中寒芒如淬冰的刀锋:“再等一刻。北霆军换哨在亥时三刻,时辰未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冷静,与平日里那副怒目切齿的模样判若两人。
复仇营十二名成员此刻分散隐伏于荒谷各处,个个屏息凝神。他们皆是从磐石营覆灭的废墟中爬出来的幸存者,人人身上带着战争刻下的伤痕,心中燃着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当凌烨“叛宋投敌”的消息传遍边关时,这些曾视他为旗帜的士卒几近崩溃——那个曾与他们同食同寝、传授战法、危难时以身为盾的统领,竟成了北霆鹰犬,亲手撕裂了他们以血肉铸就的防线。
沈月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淮江岸边,她亲眼看见北霆铁骑踏过凌烨亲手加固的城墙,看见昔日同袍的尸身被战马践踏成泥,听见百姓哭嚎震天、流离失所。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她曾敬若神明的凌烨。
“营主,您说……凌烨那狗贼,此际是不是正在帐中饮酒作乐?”一名面容尚存稚气的年轻士兵咬牙低问。他叫小石头,加入磐石营时方才十五岁,箭术是凌烨手把手所教,如今眉宇间仍留着少年青涩,眼底却沉积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刻骨仇恨。
沈月容未答,只将腰间短刀握得更紧。那是凌烨当年赏赐她的,刀身铭刻“磐石”二字,如今却成了她刺向旧主的复仇之刃。无数个深夜,她在梦中见他身披北霆玄甲,面含冰冷笑意望向她,见他挥刀斩向昔日袍泽,每一次惊醒,周身冷汗涔涔,恨意便更深一分。
她深知凌烨的可怖。其战术预判精准如鬼神,近身搏杀更是罕逢敌手,行刺之举无异于登天。首次袭击失败后,她便明白硬闯不过是以卵击石。此番,她做足了筹谋,摸清了凌烨的起居规律,勘透了中军大营的布防轮转,甚至买通一名北霆伙夫,约定于换哨间隙制造乱象。
亥时三刻的梆子声自军营深处传来,清脆击破夜的寂静。沈月容眼中寒光骤闪,手臂猛然扬起:“动手!”
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自荒谷各处窜出,贴紧营地外围栅栏疾速移动。北霆巡逻兵正值换岗,心神稍散,竟未察觉这群不速之客。沈月容亲率三人直扑中军大帐,余下众人则按计扑向营中粮草堆积之处。
“点火!”随着沈月容一声低喝,一名士兵掏出火折吹亮,挥手掷向粮草堆旁的干草垛。干燥草料瞬间爆起熊熊烈焰,火舌冲天而起,映亮半壁夜空。
“走水了!速救!”营中顿时呼喊四起,巡逻兵纷纷奔向火场,严密的守备露出破绽。
沈月容抓住电光石火之机,率三人如离弦利箭射向中军大帐。帐外两名护卫方才回神,已被沈月容与王老兵联手解决。短刃割裂皮肉的闷响尽数淹没于火场喧嚣之中,一切皆在刹那之间。
“凌烨!纳命来!”沈月容一脚踹开帐门,厉声怒喝。
帐内景象却令她骤然一怔。
凌烨并未饮酒作乐。他独坐案前,就着烛光翻阅一卷边关地图。烛火映亮他侧脸,轮廓明晰如刻,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闻声,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沈月容身上,无惊无怒,唯有一片难以言喻的深沉。
“月容,你又来了。”凌烨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久别旧友。
“狗贼!你也配唤我名字!”沈月容目眦欲裂,挥刀便斩。刀锋携凌厉风声直取他脖颈,这一击凝聚了她全部恨意与气力。
凌烨侧身避过,举止从容不迫。他未着战甲,仅一袭素色便服,周身却依旧透着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我知你恨我,”他一面闪避,一面开口,“但此处,你不该来。”
“不该来?我恨不能剥你皮、抽你骨!”沈月容攻势愈狂,短刀化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招招直逼要害。她一身武艺本是凌烨亲授,如今却尽数用以弑师,心底掠过一丝悲凉,旋即被滔天恨意吞噬。
王老兵与另外两名士兵同时扑上,四人合围凌烨,刀光剑影间,帐内桌案椅凳尽数崩碎。凌烨以一敌四,竟未见慌乱,其动作看似舒缓,却总在毫厘之间避开杀招,偶有反击,便逼得沈月容等人连连后退。
“营主小心!”小石头失声惊呼。只见凌烨一掌印在王老兵肩头,王老兵闷哼踉跄,嘴角溢出一道血线。
沈月容心头一紧,攻势稍滞。她心知久战必殆,非但杀不了凌烨,反而可能全军覆没。眼角扫向帐外,粮草堆火势愈炽,营中混乱鼎沸,正是撤离良机。
“退!”沈月容当机立断,挥刀逼开凌烨,示意众人撤走。
凌烨却未追击,只静立原处,望着他们背影,眼神复杂如深渊。“月容,”他忽然开口,“回去罢,莫再作无谓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