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泼洒在北霆大营连绵的军帐之上,星光隐匿,唯余营火数点,在风中明灭不定。凌烨独自坐在帐内,案头烛火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摊开的舆图上,与山川地势的标记交错重叠,仿佛他本就属于这谋略纵横的版图之间。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敲打着寂静的夜,却化不开他眉间凝结的深虑。
案角静静躺着一只粗糙的草编螳螂,白日里那名被他顺手救下的孩童悄悄塞进他手中的。凌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叶,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竟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沉静。就在方才,老钱送来的密报还压在纸镇下:沈月容率领“复仇营”残部,躲进了三十里外的黑风寨旧址。那地方地势险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山道出入,易守难攻,曾是绿林盘踞之地,如今成了这群复仇者最后的壁垒。
“沈月容……”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杂糅着难以言明的复杂。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如今却要兵刃相向,这局面虽非他所愿,却是他一步步亲手促成的。意识深处,系统界面幽幽浮现,积分依旧在缓慢而稳定地攀升。那些源自沈月容与“复仇营”的恨意,如同无形的燃料,支撑着他兑换出一项又一项超越时代的知识与技术。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积分的跳动,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口缓缓割过。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准确地落在“黑风寨”三字之上。完颜赫的人已经盯上了她。昨夜探子回报,完颜赫的心腹将领孛鲁亲率三百精锐,正沿着踪迹向黑风寨扑去,意图生擒沈月容,借此坐实他“通敌”之罪。
“来得正好。”
凌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本就打算借刀杀人,借孛鲁之手将沈月容逼入绝境,再暗中出手,既让她恨意更深,又能削除完颜赫的羽翼。一箭双雕。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笔迹潦草却凌厉如刀,详细标出黑风寨周边的地形弱点,以及孛鲁行军必经的险要之处。写罢,他沉声唤来心腹赵虎。
“你扮作虞军残兵,潜入黑风寨,将这封信交到沈月容手中。”凌烨将信纸折好,塞进一枚密封的竹筒,“记住,只说你是磐石营旧部,感念沈将军昔日恩情,特来报信,绝不可提我名姓。”
赵虎双手接过竹筒,肃然应道:“属下明白。”他跟随凌烨多年,早已习惯执行这些隐秘的使命。虽不明白将军为何要助昔日死敌,但他从不质疑。
望着赵虎身影没入夜色,凌烨重回案前。他了解沈月容,生性刚烈,即便得信,也绝不会退。她必会倚仗地势,在山道两侧设伏,拼死一搏。
而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他又铺开一张新纸,墨笔轻移,勾勒出山道中段最为狭窄的一处:两侧悬崖陡立,下方溪流湍急。他在几处关键位置圈点标注,那是布置滚石与陷阱的最佳地点。随后另写一封密信,召来老钱。
“带‘幽灵营’二十人,连夜赶往黑风寨山道。”凌烨将图纸与密信递出,“按图布置滚石与绊马索,黎明之前必须完成。行动务必隐蔽,不可留下痕迹。”
老钱接过图纸,眼中掠过一丝迟疑:“将军,这是……”
“孛鲁要围剿沈月容,我们得‘帮’他一把。”凌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沈月容若败,完颜赫便少了一个攻讦我的借口;孛鲁若损兵折将,完颜赫亦实力受损。无论结局如何,得利的都是我们。”
老钱恍然,躬身道:“属下明白。”
“且慢,”凌烨叫住他,又补充道,“告知弟兄们:只设陷阱,不得现身。若沈月容占优,便作壁上观;若她陷入死局……便推下几块滚石,为她解围。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是!”
帐中重归寂静,唯闻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凌烨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寒意顺喉而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他自知这番算计何其冷酷,无论是对沈月容,还是对那些被卷入的士卒,皆满是利用。可他无路可退,欲在北霆立足,欲攒够积分换取力量,欲有朝一日光复故国,他便必须割舍柔情,成为这棋局中最心狠的执子之人。
他走到铜镜前,凝视镜中面容: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却也掩不住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沧桑。这张脸,曾是磐石营弟兄全心信赖的模样,如今却成了虞人口中“叛国逆贼”的象征。他抬手轻触冰凉的镜面,低语如叹息:
“再等等,沈月容……待我积蓄足够之力,定还你真相,还天下太平。”
一夜未眠。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远方隐约传来喊杀之声,随风卷至,正是黑风寨所在的方向。凌烨心神一紧,疾步出帐,登高远眺。
但见那个方向烟尘漫卷,杀声、金铁交击声、战马哀鸣声混杂交织,即便相隔数十里,仍能感受到战场的惨烈。孛鲁与沈月容,已然交锋。
他接连召回附近斥候,探报如雪片飞来:
“将军,孛鲁军进入山道,遭沈月容部伏击,滚石如雨,北霆军伤亡惨重!”
“将军,孛鲁下令强攻,双方在山道中段肉搏,沈月容部人少却悍勇,一时难分胜负!”
“将军,孛鲁调来了投石机,轰击两侧山崖,沈月容伏兵被迫后撤,北霆军趁势推进,沈将军被围了!”
最后一报让凌烨眉头骤锁。他未料孛鲁竟携投石机而来,这打乱了他部分谋划。他当即下令:
“传令赵虎:率五十轻骑,火速驰援黑风寨山道,务必在沈月容全军覆没前赶到!”
身旁副将面露不解:“将军,为何要救她?沈月容是您死敌,她若死,岂非对您更有利?”
“你不知。”凌烨摇头,神色凝重,“沈月容绝不能死在孛鲁手中。她若亡,完颜赫便会将一切罪责推于我身,斥我纵敌通敌。届时,即便霆武帝仍信我,也难免心生疑虑。留着她,既可牵制完颜赫,又能续获积分,岂非更好?”
副将恍然,匆匆传令而去。
凌烨再度望向黑风寨,心中急转。赵虎驰援需时,而沈月容已是强弩之末,恐难久撑。他必须再争得片刻。
目光一转,落向营地西侧粮仓,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浮现。
“来人!”他高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