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的夜，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沉甸甸地压在屋檐街巷之间，连灯火都显得朦胧。
凌烨刚从秘密基地赶回府邸，战甲未解，一身山间泥尘与铁器淬火后的焦糊气味。贴身内衬早被冷汗浸透，潮湿地贴在背上。他卸下北霆战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房中格外清晰。门外亲兵压低声音通报：“将军，长公主殿下驾临，已在正厅等候。”
凌烨指尖一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时辰，萧诺敏深夜到访，绝无好事。他迅速换上天青色常服，锦带束腰，铜镜里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底寒芒未散，唇角却已勾起恰到好处的恭顺弧度。
“公主殿下深夜到访，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凌烨步入正厅时，萧诺敏正临窗而立。玄色宫装衬得身姿挺拔如竹，发间金步摇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缕冷光。她转过身，深邃眼眸直直看来，目光似能穿透一切伪装。
“凌将军近日倒是繁忙。”萧诺敏声音清冷，褪去了北霆贵族常有的倨傲，反添几分沉甸甸的压迫感，“白日在军中整肃旧部，深夜却一身风尘，不知将军是去何处操劳了？”
凌烨心头警铃骤响，面上却波澜不惊，躬身答道：“殿下说笑了。完颜赫旧部余孽未清，军中人心浮动，末将只得亲自巡查防区，确保万无一失。方才是去城西大营点检军备，沾染了些尘土，让殿下见笑了。”
他刻意加重“城西大营”四字。那是北霆汉军主力驻扎之地，也是萧诺敏默许他清理异己的范围。
萧诺敏却不接话，缓步走到桌案前，指尖拂过摊开的北霆疆域图，目光落在中都周边的标注上。
“城西大营？”她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本殿方才从城西大营过来。守营校尉说，将军半个时辰前便已离去。”她抬眼，目光如刀，“凌将军，你口中的‘点检军备’，莫非是在中都之外的某处？”
凌烨心头一沉。萧诺敏竟亲自去大营核实，疑心之深，已超出预料。他不动声色调整呼吸，语气依旧恭敬：“殿下明察。末将离开大营后，听闻北郊有流民聚集，恐生事端，便绕道查看。如今北霆内乱初定，民心不稳，任何隐患都需谨慎处置，免得给守旧派可乘之机。”
“流民？”萧诺敏目光锐利，“中都周边的流民，三日前便由户部安置妥当。凌将军倒是消息灵通。”她顿了顿，语气骤冷，“还是说，你所谓的‘流民’，其实是藏在山中的工匠，或是你私自训练的私兵？”
这话直指核心。凌烨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秘密基地的工匠与“幽灵营”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暴露。他强迫自己冷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委屈：“殿下何出此言？末将深受陛下隆恩，刚获猛安之职，岂敢私蓄私兵？至于工匠，不过是收拢的汉人工匠，为军中修缮军械所用，皆在兵部名册之上。殿下若不信，可随时查阅。”
他语气坦荡，眼神清澈，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萧诺敏定定看他半晌，见他神色未有丝毫慌乱，指尖在桌案上轻敲，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查阅？”她缓缓道，“本殿自然会查。但凌将军，你别忘了，你是降将。”
三字如巨石砸在凌烨心头，所有情绪瞬间收敛。
萧诺敏继续道：“北霆待你不薄：陛下封你猛安，赐你兵权，让你执掌部分完颜赫旧部。可你近来动作频频，清理异己毫不手软，暗中联络西蜀，如今又在城外私会不明人士……你让本殿如何信你？”
“联络西蜀？”凌烨故作震惊，随即恍然，“殿下是指前日西蜀使者之事？那不过是末将奉陛下密令试探西蜀态度，并非私下勾结。至于私会不明人士，更是无稽之谈！末将一心为国，绝无二心！”
说着，他猛地撩衣跪倒在地，语气恳切：“殿下若是不信，末将愿交出兵符，自请罢职，以证清白！”
萧诺敏看着他跪地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又被冷硬取代。她缓步走到凌烨面前，居高临下：“兵符是陛下所赐，岂是你说交就能交的？本殿要的不是你的兵符，是你的忠诚。”
凌烨低头，额前发丝垂下，遮住眼底寒光。他深知萧诺敏不易糊弄，这位长公主聪慧过人，心思缜密，从一开始就对他心存戒备，如今更借内乱之机步步紧逼，誓要查清他的底细。
“末将的忠诚，天地可鉴。”凌烨沉声道，“自归顺北霆以来，末将屡献奇策，助陛下平定内乱，清理守旧派余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若殿下仍有疑虑，末将愿任由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诺敏沉默片刻，转身落座，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并不饮用，只轻摩杯壁：“赴汤蹈火？本殿倒有一事，想请凌将军相助。”
“殿下请讲，末将万死不辞。”凌烨依旧跪地。
“守旧派残余逃至漠北，勾结草原部落，意图卷土重来。”萧诺敏声音平静无波，“本殿欲派一支精锐前往清剿。凌将军智勇双全，可愿担任主将？”
凌烨心中一动。漠北偏远苦寒，草原部落骁勇善战，这分明是场硬仗，甚至可能有去无回。萧诺敏在试探：若推脱，便是心虚；若答应，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远离中都权力中心，也远离他的秘密基地。
他迅速权衡。拒绝虽暂避风险，却会坐实疑心，日后难立；答应虽有险，却能向霆武帝与萧诺敏表忠，亦可借清剿之名，将部分“幽灵营”精锐带出中都，趁机扩充实力，甚至与西蜀形成呼应。
“末将领命！”凌烨毫不犹豫，语气铿锵，“漠北残寇，疥癣之疾耳。末将必不负殿下所托，荡平贼窝，为北霆永绝后患！”
萧诺敏见他答得干脆，眼中疑色稍减，却未全消。她放下茶杯，缓缓道：“好。三日后，你率五千精兵出发。本殿会派亲信为监军，协你行事。”
凌烨心中冷笑，监军不过是眼线。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殿下信任，末将定与监军大人同心协力，早日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