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终究在腊月初七这一天,亮出了獠牙。
阿房宫外,朔风嘶吼,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鹅毛般的雪片狠狠砸向人间。江见月独立于南坛基座之上,素麻斗篷在狂风中翻飞,几片冰凉的雪花贴上她微蹙的眉间,瞬间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缓缓抚过面前那道深邃的石槽。玉石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脉,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便是为安放“地维圭”而凿的基座。三日后,那根由孤竹南山整块墨玉雕成的圭表将在此矗立,与北台的“天衡圭”遥相呼应,共同迎接冬至的第一缕曙光。
成败在此一举。成功,则“日月共辉”的理念将化为帝国永久的仪式;失败,她与扶苏苦心经营的一切革新,都将被钉在“惑上乱政”的耻辱柱上。
“吱呀——”
身后密室的木门被推开,素纨捧着一卷火漆封缄的竹简快步走来,声音因寒冷和急切而微微发抖:“司丞……云帚今晨偷偷塞进来的。她说……‘尹大人要烧掉所有星录’。”
江见月心头一紧。云帚,那个在钦天监默默无闻的小吏,因她曾为其父洗刷冤屈,如今成了农情司最隐秘的眼线。
她毫不犹豫地用随身铜刀撬开封死的火漆。竹简展开的瞬间,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泛黄的残页上,钦天监特有的瘦金体记录着始皇在位三十年间所有“不祥”天象。
然而真正让她瞳孔骤缩的,是每条记录旁那六个朱砂小字:
“非天怒,人为可仿。”
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记忆的迷雾——秦代方士已掌握硝石、硫磺的提纯之法,虽多用于炼丹,但其燃烧时产生的光焰,不正是烟火的雏形?
尹天禄,那个视她为“渎天之举”的钦天监正,若他借助南郊山势,在冬至大典时伪造一场“天降流星”的异象……
“檀童!”她转身厉喝。
正在调试风力仪的小宦官急忙跑来,手里还攥着一截铜丝。
“立即带人在南北中轴线所有烽燧台顶加装炭条感应板。”她语速极快,思维却异常清晰,“用铜线连接到南坛下的警报室,一旦某处烽燧温度在非值守时段异常升高,即刻传铃示警!”
檀童眼睛一亮:“就像检验国债纸券荧光纤维的‘铜钱池’验光法?只不过这次验的是‘火眼’!”
“正是。”江见月赞许地点头,看着他雀跃而去的背影,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在这古老的时代,她竟要依靠如此原始的手段,来防范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安排完技术布防,她抓起竹简,顶着愈发狂暴的风雪,直奔东阁暖阁。
暖阁内炭火正旺,嬴政垂眸览阅着《二期国债审计册》,见六国旧商兑付记录清晰,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暖意。
“陛下,农情司江主事求见,持云帚所献星录,事态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