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唯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埃气息，仿佛千年未曾有人踏足。石壁粗糙冰冷，触手生寒。
陈凡肩头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血虽然暂时止住，但鬼将剑气中蕴含的阴寒煞气仍在侵蚀着他的经脉。他默默运转《幽冥真解》，以寂灭之意缓缓炼化着这股异种能量，脚步却丝毫不慢。凌清竹紧随其后，太虚剑罡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驱散着周围的黑暗与寒意，也照亮了前方有限的范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经历了方才幽冥殿中的生死一线，以及那震撼人心的轮回盘投影，此刻的独处，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凌清竹的目光不时落在陈凡的背影上，看着他略显踉跄却依旧坚定的步伐，看着他肩头被剑气撕裂的衣衫和凝固的血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蒙面人，功法邪异，来历不明，却屡次在危难中出手相助，甚至不惜自身重伤。他引动那面古镜展现的轮回异象，更是让她心惊不已。那究竟是何种力量？他到底是谁？
“你的伤……还好吗？”最终，还是凌清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与戒备。
陈凡脚步微顿，沙哑回道：“无妨，煞气已压制。”他并未回头。
又是一阵沉默。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向下延伸，通往未知的深渊。
“方才……多谢。”凌清竹再次开口，语气郑重，“若非阁下出手，我恐怕已陨落在那大殿之中。”
“各取所需罢了。”陈凡淡淡道，“若非姑娘牵制鬼卫，我也无法靠近那面镜子。”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疏离，凌清竹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阁下……似乎对那面古镜，以及镜中显现的……轮盘虚影，颇为熟悉？”
陈凡心中一动，知道无法完全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数息，缓缓道：“那镜子名为‘幽冥鉴’，与上古幽冥宗有关。镜中虚影……关乎一个古老的秘密。”他点到即止，并未透露轮回盘之事。
“幽冥宗……”凌清竹喃喃道，秀眉微蹙。她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知道那是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鬼道大宗，据说与轮回秩序有关。难道这往生洞，竟是幽冥宗的遗迹？这蒙面人，是幽冥宗的传人？
想到这里，她看向陈凡的目光更加复杂。太虚剑宗与鬼道修士向来势同水火，可眼前之人，却与她认知中的邪魔外道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似乎到了尽头。石阶下方，隐约传来一片朦胧的灰白色光芒，同时，一股更加奇异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气息，并非死气，也非生机，而是一种……空灵、缥缈，仿佛能映照人心的力量。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陈凡示意凌清竹稍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
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地下洞窟之中。洞窟顶端并非岩石，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如同浑浊水面般的灰白色光幕，正是这光幕提供了照明。洞窟中央，没有池水，没有建筑，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当两人踏入这片黑色地面的瞬间，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化！
灰白色的光幕中，浮现出模糊的景象！那景象并非外界真实，而是……他们内心的投影?！
陈凡眼中，景象变幻！他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陈府，听到了父母临死前的呼喊，看到了鬼阴老人狰狞的狂笑！灭门之夜的惨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仇恨的火焰瞬间被点燃，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而凌清竹那边，景象则截然不同！她看到的是太虚剑宗云雾缭绕的山门，是师尊殷切的期望，是师兄弟们信任的目光！但紧接着，画面一转，变成了她与这蒙面人并肩作战的场景，变成了他挡在她身前承受攻击的背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与她自幼接受的理念相悖的信任与悸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心中冲突，让她脸色发白，心神动荡！
“这是……心魔幻境?！”冥老急促的声音在陈凡脑中响起，“此地乃幽冥宗考验门人心性的‘问心台’！它能映照出内心最深的执念、恐惧与欲望！紧守灵台，莫被幻象所惑！否则心神失守，将永堕幻境！”
陈凡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幽冥真解》运转，寂灭之意如同冷水浇头，将翻腾的仇恨强行压下。他眼中恢复清明，幻象虽然仍在眼前闪烁，却已无法动摇他的心神。他转头看向凌清竹，只见她眼神迷茫，脸色变幻，显然陷入了较深的幻境之中。
“凌姑娘！”陈凡低喝一声，声音中蕴含了一丝寂灭真意，如同暮鼓晨钟，敲击在凌清竹的心神之上。
凌清竹娇躯一颤，猛地回过神来，幻象破碎。她看向陈凡，美眸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感激。方才那一刻，她险些道心失守。
“此地诡异，能窥探人心。”陈凡沉声道，“紧守剑心，勿想勿念。”
凌清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太虚剑心诀运转，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坚定。她毕竟是太虚剑宗的天才弟子，心志远超常人，一旦警觉，便迅速稳住了心神。
两人不敢怠慢，收敛所有杂念，如同老僧入定，一步步踏上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朝着洞窟另一头隐约可见的一个出口走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幻象都在不断变化，试图寻找他们心灵的缝隙。陈凡面前时而出现力量暴涨、复仇成功的诱惑景象，时而又出现凌清竹摘下面纱、露出真容的莫名期待……但他心坚似铁，以寂灭意境应对万变，幻象皆如镜花水月，触之即散。
凌清竹亦是如此，剑心通明，斩断一切虚妄。只是，当幻象再次闪过陈凡护在她身前的画面时，她的心湖，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平息的涟漪。
终于，有惊无险地，两人穿过了这片问心台，抵达了洞窟另一端的出口。出口外，是一条向上的通道，隐约有微弱的天光透下。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出口的刹那，陈凡识海中的《九幽噬魂录》残卷，再次发出了强烈的悸动！这一次的感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在前方不远处！
“碎片……很近！”冥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陈凡眼神骤然锐利，看向通道尽头的亮光。历经重重艰险，轮回盘碎片的线索，终于近在眼前了吗？
而凌清竹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体内的太虚剑心，竟也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共鸣与……警惕？
两人各怀心思，迈步走向那象征着未知与希望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