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那一声不带丝毫感情的“宣”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冷水,瞬间炸裂!整个太和殿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落针可闻,唯有殿外夜风呼啸,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殿内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
太子李承乾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范仲!你好大的胆子!宫宴之上,北齐使臣在侧,你竟敢无凭无据,污蔑皇室成员,构陷朝廷重臣!你眼里还有没有父皇,有没有朝廷法度?!”他抢先扣下“破坏邦交”、“无视法度”的帽子,意图占据道德制高点,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范仲,带着储君的威压。
范仲身形挺拔如松,面对太子的斥责,神色未有丝毫动摇,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太子殿下息怒。臣若无真凭实据,岂敢在陛下面前,在北齐使臣面前,妄言此等惊天大事?人证物证已在殿外,一验便知。”
二皇子李承泽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在为这骤起的冲突感到惋惜。他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范提司,兹事体大,关乎皇室清誉与两国邦交。你所言若虚,便是万死难赎之罪;若实……也需谨言慎行,证据确凿方可。不知你所说的人证物证,具体为何?”他看似公允,实则将“证据确凿”四字重重抛出,既提醒了范仲风险,也暗示了若证据不足便是构陷,更将所有人的期待值拉满。
郭攸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明鉴啊!老臣对陛下、对庆国忠心耿耿,犬子虽不成器,但也绝不敢行构陷之事!这……这定是范仲挟私报复,污蔑老臣!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他避重就轻,只提构陷,绝口不提长公主之事,试图将水搅浑。
龙椅之上,庆帝的面容隐藏在旒珠之后,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玉串的缝隙,冰冷地注视着殿下的众生相。他没有理会太子的愤怒、二皇子的“公允”和郭攸之的哭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范仲身上,以及殿门外那未知的“人证物证”。
“带。”庆帝终于再次开口,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内侍高声传令。片刻后,数名身着监察院黑色官服、气息精悍的人员,押着一名被黑布罩头、手脚戴着镣铐的汉子,以及抬着两个密封的箱笼,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那汉子身形颤抖,显然恐惧至极。箱笼放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仲上前一步,亲手揭开第一个箱笼,里面是几件流光溢彩、在宫灯照耀下折射出梦幻般星光的琉璃器皿,正是“星光琉璃”!
“陛下,诸位大人,”范仲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此物名为‘星光琉璃’,其制作工艺,乃内库不传之秘,记录在甲字叁号秘档之中。然五年前,此秘档副本于江南织造局离奇失窃。而如今,此物却大量出现于北齐贵族阶层,且工艺与内库所载一般无二!”他拿起一件琉璃盏,指向其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火焰的暗记,“此暗记,乃内库琉璃坊独有的标记,外人绝难仿制。这些器物,是臣属下属日前于沧州截获的、正准备运往北齐的赃物!押运此批货物的,正是此人!”
他一指那名被罩头的汉子。监察院人员扯下黑布,露出一张惊惶失措的脸。
“说!”范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寒意,“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将你的所知,原原本本道来!”
那汉子早已被监察院的手段吓破了胆,磕磕巴巴地交代起来。他本是江南明家商队的护卫小头目,此次奉命押送这批“贵重琉璃”北上,交接给一个神秘的“北方商会”。他隐约知道这批货来路不正,与京都的大人物有关,每次交接都极其隐秘,且利润高得吓人。他甚至还提到,明家大爷曾酒后失言,说“有了长公主殿下这条线,咱们明家就能富贵百年……”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郭攸之不等那汉子说完,便声嘶力竭地打断,“陛下!此乃贱奴攀咬!做不得数啊!”
范仲冷冷地瞥了郭攸之一眼,没有理会,而是打开了第二个箱笼。里面是几包晒干的香草,以及一份陈旧卷宗的抄录。
“陛下,此物名为‘迷迭’,又名‘梦罗’。”范仲拿起一束干枯的香草,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北齐正使沈重,最后落在庆帝身上,“此物产于南疆,极为稀有。前朝宫廷秘录有载,取其精粹,佐以秘法,可惑人心智,编织梦境,久之则心智渐失,为人所控!”他将那份抄录的秘录内容高声念出,字字诛心!
“而此物,”范仲将“迷迭”示众,“根据监察院调查,正是由醉仙居管事司理理,定期秘密输送至北齐商队!司理理真实身份,乃北齐暗探!她潜伏京都,与长公主门下往来密切!臣怀疑,长公主殿下与北齐勾结,窃取内库技艺牟取暴利之余,更欲以此阴毒之物,图谋不轨!”
“轰——!”
大殿之内,终于彻底哗然!
如果说“星光琉璃”还只是经济贪腐和通敌嫌疑,那“迷迭”和“控人心智”的指控,则直接触及了谋逆的底线!这已经超出了党派之争,这是动摇国本的指控!
太子李承乾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范仲拿出的证据如此骇人听闻,他厉声道:“范仲!单凭这些来路不明的香草和一份前朝野史,你就敢污蔑长公主谋逆?!你可知道后果?!”
二皇子李承泽也皱紧了眉头,看向范仲的眼神充满了凝重与探究,他缓缓道:“范提司,控人心智之说,太过玄奇。可有实证,证明此物确有此效?又证明长公主殿下确曾使用?”
沈重此刻终于坐不住了,他冷哼一声:“范提司真是好手段!编造如此荒谬的故事,是想将两国邦交置于何地?我北齐使团携带的皆是正规礼品,岂容你污蔑!”
面对各方诘难,范仲面色不变,他早就预料到会如此。他转向庆帝,沉声道:“陛下,‘迷迭’之效,虽无直接人证目睹其对特定之人使用,但其特性记载于秘录,且司理理暗中输送此物是实!长公主与北齐暗探往来密切是实!内库秘方被盗、珍稀之物私售敌国是实!数条线索,环环相扣,皆指向长公主殿下与北齐有所勾连,其心叵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脸色苍白的郭攸之身上:“至于郭尚书……其子郭保坤,于牛栏街刺杀范闲前夕,曾与负责该区域巡防的城防营参将秘密接触,调整巡邏路线,为刺杀提供便利!此事,亦有相关人员口供为证!郭家父子,即便未直接参与通敌,亦难逃构陷大臣、协助行凶之罪!”
范仲条理清晰,证据链虽然在某些环节(尤其是“迷迭”的直接危害上)存在推断,但多个指向性极强的证据相互印证,已然构成了一张难以挣脱的大网!他将经济贪腐、技术泄露、通敌嫌疑、乃至意图谋逆的层层指控,有条不紊地摊开在了庆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龙椅上的庆帝。如何决断,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庆帝缓缓站起身,旒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范仲、太子、二皇子、郭攸之,以及那北齐正使沈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风暴的中心,此刻凝聚于庆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他会如何处置这惊天大案?是彻查到底,还是……再次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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