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桥洞下的“授课”结束后,苏年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脑子的新知识,踏着夜色回到了老街。
店铺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寂静,清冷,带着一股熟悉的霉味。
里屋的门紧闭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苏晚蜷缩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但小眉头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有惊动她。经历了废车场的生死一线和陈默那番毫不留情的“点拨”,苏年此刻的心境与离开时已截然不同。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简单吃了点冷掉的泡面填饱肚子,苏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按照陈默传授的方法,开始尝试练习“敛息术”。
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所谓的“意守丹田”、“观想枯木”,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致的专注和耐心。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稍有不慎就会跑到白天的惊险场景、对未来的担忧、或者隔壁王奶奶家空寂的院落上。每一次走神,那丝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试图内敛的能量就会瞬间溃散,重新变得杂乱无章。
但他没有放弃。一次失败,就深呼吸,重新开始。两次失败,就三次、四次……他像是一个最笨拙的工匠,反复捶打着自已躁动不安的心神,试图将其锤炼成一块能够容纳能量的平静湖面。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体更甚。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找到一点感觉,能够在玉佩的辅助下,让自身的气息波动减弱那么一丝丝,虽然持续时间极短,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无疑是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
接下来的几天,苏年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规律。白天,他心不在焉地守着店铺,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敛息术的练习中。他不再满足于静态打坐,开始尝试在行走、搬运物品时也保持一部分心神专注于气息的内敛。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对自身能量微弱的掌控感,正在一丝丝地增强。
苏晚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学生。当苏年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将“敛息术”比喻成“玩捉迷藏时不让鬼找到的秘诀”时,小姑娘表现出了惊人的兴趣和天赋。她似乎天生就对自己的身体和能量有着独特的感应,虽然无法像苏年那样“内视”,但她学习“隐藏光芒”的速度却快得令苏年咋舌。
不过三四天功夫,苏晚就能在苏年的引导下,初步将体外那层纯净的“先天净光”收敛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当她成功时,小脸上洋溢的兴奋和成就感,让苏年既欣慰又心酸。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需要学习和承担的东西。
“哥哥,你看!我藏好了吗?”苏晚闭着眼睛,小脸憋得通红,努力维持着那种状态。
苏年运用初步的能量感应术去感知,发现她周身那温暖纯净的光芒确实变得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心中震动,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嗯,藏得很好,小鱼真厉害。”
这种共同拥有秘密、一起“修炼”的过程,无形中拉近了兄妹之间的距离。苏晚变得更加依赖和信任苏年,而苏年也在教导她的过程中,对敛息术的理解更加深刻。日子仿佛暂时步入了一种紧绷却有序的轨道,虽然清贫,却因为有了一致的目标而显得不那么难熬。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静,在一个阳光还算明媚的下午,被一位不速之客轻易打破。
当时苏年刚结束一轮修炼,正坐在柜台后休息,苏晚则在里屋写作业。店铺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匀称,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这间破旧店铺格格不入。
“老板,打扰了。”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目光在店内扫过,最后落在苏年身上,“随便看看,您这店……挺有韵味的。”
苏年心中立刻升起一丝警惕。这种打扮和气质的人,绝不会是来这种地方买旧货的常客。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营业性的笑容:“您好,随便看,都是些老物件。”
男人踱步到货架前,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那些蒙尘的瓶瓶罐罐,手指轻轻拂过一件仿古瓷器的表面,动作优雅。但他的目光,却像是最精密的扫描仪,锐利地捕捉着店铺里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通往后屋的那道布帘。
“老板年纪不大,守着这份祖业,不容易啊。”男人状似闲聊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最近这片老街,好像不太平静?听说隔壁前阵子还出了点事?”
苏年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他含糊地应道:“还好吧,老街坊都挺安静的。”
男人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我有个朋友,对民俗古物很感兴趣,尤其是一些……带有特殊印记的老东西。”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苏年胸前——虽然玉佩藏在衣服里,但苏年感觉他似乎能看穿一般。“不知道老板这里,有没有类似的好东西?价格不是问题。”
特殊印记?苏年瞬间想到了玉佩上的符文!这个男人,是冲着玉佩来的?还是……冲着其他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我这就是些普通旧货,没什么特别的。”
男人深深地看了苏年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直抵内心。苏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下意识地运转起还十分生涩的敛息术,努力让自已的能量波动显得平淡无奇。
几秒钟后,男人脸上的笑容不变,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材质考究、只印着一个烫金电话号码的名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没关系。如果以后收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苏年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店铺,步伐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苏年站在原地,直到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拿起柜台上的那张名片,触手冰凉,上面的烫金号码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诱惑。
麻烦?他遇到的麻烦还少吗?而这个男人的出现,无疑意味着新的、更不可测的麻烦,已经找上门来了。
他转头看向里屋的门帘,苏晚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正悄悄掀开一条缝向外张望,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苏年握紧了手中的名片,又看了看妹妹担忧的眼神。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渴望的平静生活,终究只是一种奢望。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其带来的压迫感,甚至不亚于废车场的那些怪物。新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