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油腻的光,第无数次删改让文档顶端《天道崩》的标题显得格外讽刺。陆河后仰陷进吱呀作响的电脑椅,鼻腔里混杂着泡面残留的咸涩和潮湿霉味。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右手腕那道暗红色的胎记…形似一个歪斜的古篆“天”字,这是他从孤儿院时期就有的习惯,卡文时指尖总会不由自主地按上去。
就在指腹传来微烫触感的瞬间,屏幕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并非断电,而是所有文字活物般扭动起来,汇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一股蛮横的吸力攫住陆河,将他猛地拽向显示器。他最后看到的,是窗外依旧平静的夜空,和屏幕上吞噬一切的幽暗。
混沌的失重感持续了不知多久,陆河重重摔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呛人的尘土味冲进喉咙,他撑起身,咳得眼泪直流。待视野清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头顶是两轮硕大无比的紫色残月,妖异的光辉洒满大地,映照出龟裂的焦土和远处扭曲枯死的怪树轮廓。空气稀薄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污染严重但至少充满烟火气的人类世界。
“紫月临空,帝星陨落……”陆河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正是他刚刚删掉的那个开篇句子。寒意更甚,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手边没有键盘,没有鼠标,只有硌手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
一段庞杂混乱的记忆碎片如洪水般冲进脑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玄荒大陆、灵脉枯竭、天道崩塌、末法时代……一个个陌生的词语带着沉重的绝望感砸向他。这是一个修行文明濒临灭绝的世界,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强者凋零,传承断绝,挣扎求生是绝大多数生灵的唯一主题。
陆河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理清思绪。他是谁?一个在地球上靠码字勉强糊口的扑街写手。他在哪?一个疑似他笔下构思的玄幻世界。怎么来的?似乎与他手腕的胎记和正在书写的内容有关。为什么?天知道。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慌。他必须找到水源和相对安全的地方。踉跄着爬上一处矮坡,极目远眺,除了死寂的荒原,只有更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峦阴影。紫月的光芒冰冷而诡异,陆河裹紧单薄的卫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可能有生机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和低语传入耳中。陆河心中一紧,迅速躲到一块巨岩后,屏息观察。一队人影从薄雾中缓缓显现,大约七八人,穿着简陋的兽皮衣物,手持磨损严重的骨矛或石斧,面容枯槁,眼神却带着惯于荒野的警惕。他们押着一头体型不大、类似麋鹿但犄角闪着微弱磷光的野兽尸体。
是本地土著!陆河心跳加速。沟通是第一步,也是危险的一步。他深吸一口气,主动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谁?!”为首一名脸上带着疤痕的老猎人反应极快,骨矛瞬间对准陆河,其他人也迅速散开,形成合围之势。他们的语言晦涩,但奇异地,陆河能听懂大意。
“我没有恶意,”陆河尽量让声音平稳,用他脑海中断断续续接收到的这个世界的通用语词汇生硬地组合,“我……迷路了。”
老猎人眯起眼,上下打量陆河古怪的衣着和干净得过分的脸孔(与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的人格格不入)。“迷路?在这片‘葬神荒原’?小子,你从哪来?”他语气充满怀疑。
陆河无法回答。他总不能说从电脑前被吸进来的。只能含糊道:“我……记不清了,醒来就在附近。”
猎户们交换着眼神,显然不信。一个年轻猎手凑近老猎人低语:“巴隆叔,他衣着奇怪,身上没有修炼痕迹,也没有部落印记,会不会是……‘天弃者’?”
老猎人巴隆的眉头皱得更紧,天弃者是被天道遗弃、无法感知丝毫灵气的存在,在这末世比野兽还不如。但他看着陆河虽然慌乱却并无戾气的眼神,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带他回营地再说。这地方夜里不太平。”
所谓的营地,不过是背风处用石块垒起的矮圈和几个简陋的皮帐篷。篝火点燃,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照出猎户们疲惫而麻木的脸。他们分给陆河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和一小囊浑浊的饮水。
借着火光和短暂的交流,陆河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天道崩塌已三百年,灵脉彻底枯死,修行路断,曾经的飞天遁地已成传说。如今各族群苟延残喘,为有限的资源和残破的功法争斗不休。他们这支小队伍来自数百里外的“灰石部落”,此次出来狩猎是为了部落越冬的口粮,但收获寥寥。
“末法时代,活着就是恩赐了。”老巴隆嚼着肉干,声音沙哑,“传说天道还在时,修士能移山填海,寿元千载……现在,嘿。”他苦笑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沧桑。
陆河默默听着,手腕的胎记隐隐发热。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沾了点水囊里渗出的水渍,在身旁一块略平的岩石上,写下了三个他小说里常用的字——“灵雨降”。
他写的时候,并未抱任何期望,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绝望的尝试。然而,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夜空中原本稀疏的云层莫名汇聚,一滴、两滴……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这雨并非无色,而是带着极其微弱的莹蓝色光点!雨水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更令人震惊的是,旁边一株早已枯死、形如焦炭的婆罗树,干裂的树皮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润、膨胀,顶端甚至冒出了一点颤巍巍的嫩绿新芽!
“天……天降灵雨?!”一个年轻猎手猛地跳起来,难以置信地指着那株复苏的婆罗树。
所有猎户都惊呆了,目光从灵雨和新芽,缓缓移到坐在岩石旁、刚刚似乎做了某个微小动作的陆河身上。老巴隆手中的肉干掉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陆河,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扑通!”
老巴隆第一个朝着陆河的方向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其他猎户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效仿,顷刻间跪倒一片。
“天道显灵!”
“是使者!天道派来的使者!”
混杂着恐惧、敬畏和狂喜的呼喊在夜风中飘荡。陆河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跪拜的人群,看着手腕上尚未完全褪去灼热的胎记,再抬头望向依旧飘洒着莹蓝雨丝的紫色夜空。他意识到,他那扑街写手胡乱敲下的文字,在这个世界,似乎拥有着难以想象的、足以撬动现实的力量。
但这力量从何而来?代价又会是什么?无人知晓。他只知道,回不去了。从这个诡异的夜晚开始,他,陆河,这个曾经在出租屋里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已经被迫卷入了一个远比任何小说都更离奇、也更危险的剧本。而他手中的“笔”,才刚刚蘸上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