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山顶的禹王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石壁上镌刻的远古图腾被露水浸得发亮。戴英东拄着楠木弩弓立于崖边，山风卷起他灰白的发梢，如同一丛枯硬的蓑草。他身后十步开外，溆浦县武装部舒部长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山谷，军绿色制服肩章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戴老，这次必须彻底解决虎患。舒部长放下望远镜，手指重重敲在禹王碑残碑上，上个月罗子山又丢了两头耕牛，昨天柑子冲还有孩子被叼走棉鞋——幸亏跑得快。
戴英东默然望向深谷。雾海在脚下翻涌，隐约露出豹云涧黑黢黢的裂口——那是四十年前姑姑遇袭之地。他忽然抬弩指向东南：往青龙岰方向设岗。
民兵连在落雪崖守了七天。舒部长皱眉展开地图，按您上回教的法子，在三个山口都烧了黄纸，可那畜生...
话未说完，山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林场看守踉跄奔来，草鞋沾满泥泞：部长！那虎......那虎撞破铁丝网往厚朴花海去了！
众人疾奔下山。戴英东掠过枫香树林时忽然驻足——只见树干上留着三道新鲜的爪痕，离地竟有八尺余高。他暗自心惊：这跛脚虎何时能跃这般高了？
厚朴花海此刻正值盛放，雪白花瓣铺满山坡如云海翻涌。舒部长指挥民兵分散包抄，五六式步枪的保险栓接连打开。戴英东正要劝阻，东北方突然传来惨叫。
只见一个民兵连滚带爬从溪边逃来，裤腿已被撕烂：虎！虎在喝水！
枪声霎时炸响。戴英东眼睁睁看见子弹惊起群鸟，厚朴花枝应声断裂。那只跛脚虎从青水溪畔猛然跃起，黄黑斑纹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火焰。它左前爪明显蜷缩，奔跑时却依旧迅如闪电。
追！舒部长带头冲上前。戴英东急忙拉住他手腕：使不得！那是......
话未说完，虎啸震彻山谷。跛脚虎突然转身扑向人群，却在距枪口三丈处硬生生刹住。戴英东清晰看见它额间王字暗斑——正是姑姑临终刻画的图样。老猎人弩弓微微发颤，岳父临终嘱咐在耳畔回荡：那跛脚的...莫追...
混乱中枪声再响。虎身猛然一震，鲜血从后腿迸溅而出。它发出一声悲鸣，竟不顾伤痛直扑戴英东！老猎人下意识举弩，却见虎目中含着的不是凶光，而是某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电光石火间，油纸伞自空中飞旋而下。姬姬不知从何处冲出，撑开的伞面朱砂符咒灼灼生辉。虎爪在距老人喉头半尺处骤然收势，转而撞翻两个民兵，纵身跃入深涧。
追！舒部长厉声喝道，它受伤跑不远！
戴英东望着涧底飘起的血沫，突然抢过信号枪朝天空发射：快撤！这是调虎离山！
众人愣怔间，龙泉寺方向突然传来钟声。守寺老僧站在山门前疾呼：榉树落叶成箭头——指向豹云涧！真正的虎患在那边！
舒部长犹豫片刻，终究下令兵分两路。戴英东跟着主力往豹云涧疾行，心头却阵阵发紧——那跛脚虎方才分明是在示警！
果然，豹云涧深处传来幼虎哀鸣。三只半大虎崽正在洞窟前焦躁徘徊，而更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绿眸正幽幽发亮——这才是真正伤人的恶虎！
枪声再度响起时，戴英东默默退到枫树下。他取出三色纸焚化，白纸灰烬竟打着旋儿飘向涧底。当庆功的欢呼声传来时，老猎人看见一片银杏叶悠悠落在弩臂上，叶脉沁出的露珠猩红如血。
三日后，县城游行热闹非凡。八人抬着的虎尸引得万人空巷。戴英东站在人群外围，望着阳光下空洞的虎眼，忽然听见虚空传来岳父的叹息：造孽啊......
夜幕降临时，他独坐龙泉寺石阶。守寺老僧轻声问：既知打错灵虎，为何不当场说明？
戴英东抚过弩臂上戴法好的刻痕，月光照亮他眼底的悲凉：枪响那一刻，梅山千年契约已断。现在能做的，唯有守住最后一只......
寺外忽然传来树叶哗响。两片银杏叶穿门而入，精准地落在老人膝头——叶面赫然印着带血的虎爪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