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凉风界山腰的枫香树下,戴英东燃起三色纸。黄纸敬山神,白纸慰枉魂,红纸祭弩神。火焰跳跃间,他低声诵念《开山诀》:“天公地母借路行,山精树魅莫相惊;弩弦响处冤债了,来世转身做弟兄。”四周树叶无风自动,仿佛真有山灵应和。
戴英东收起祖传弩机,目光沉静。岳父张法祥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边:“东伢子…罗盘指寅位,山君剩两只。那跛脚的…莫追…”他抬头望向观音山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似有暗流涌动。
清晨,戴英东与妻子张春莲一同前往龙泉寺。寺前两棵银杏与一棵榉木已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结,绿叶婆娑。传说这些古树可通人言、预灾厄,当地村民常来此祈福。张春莲轻抚榉木树干,忽觉掌心微颤,仿佛树木在低语。她蹙眉道:“东哥,今日古树灵韵不安,只怕山中有异动。”
戴英东默然点头。他深知妻子虽不常进山,却天生敏感,尤能感知自然变化。二人正欲进寺焚香,忽见山下匆匆跑来一人,却是邻村猎户周三郎。他气喘吁吁道:“戴师傅,昨日罗子山豹云涧附近又见虎踪!王老五家的黄牛被咬死了,地上留着跛足的爪印!”
戴英东心头一紧。豹云涧——那里正是他姑姑当年遇袭之地。民国三十七年,侯氏农妇采蕈时遭虎袭,只寻回一只绣花鞋;次年秋夜,戴英东的亲姑姑也被拖走,虽寻回却已奄奄一息,右腿自膝下尽失。临终前,她用猎刀刻下虎额“王”字暗斑的图样,正是如今跛脚虎的特征。
周三郎又道:“今早我还听说,凉风界北麓的龙爪湾前几日突发山洪,冲毁了好几处山道,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破坏了地势。”戴英东眸光一凛。龙爪湾地势险要,若非人为或超自然力量,怎会无故崩毁?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与那跛脚虎有关。
午后,戴英东独自登上紫荆山。此山与苏宝顶主峰遥相呼应,山势陡峻,林深苔滑。他立于山脊,远眺罗子山、圣人山、太阳山连绵起伏的轮廓,心中思绪万千。梅山猎虎一脉传承至今,已历九代,如今却面临现代文明的冲击。1954年冬,县武装部舒部长带队剿虎,虽击毙雌虎,却引来岳父临终叹息:“造孽啊…”戴英东深知,狩猎文化的消亡或许不可避免,但那跛脚虎背后的真相,却必须查明。
行至半山腰,忽见一株老枫树无风自摇,叶片簌簌如泣。戴英东凝神细听,竟似有虎啸隐隐传来——并非实物之声,而是灵韵回响。他想起每月朔夜子时,家中倒立的张果老神像瞳孔会映出十里内猛兽踪迹,可惜今日未到时辰。正思忖间,怀中油纸伞微微震动——此伞乃张果老遗落之物,内藏乾坤,危急时可遁入暂避。此刻异动,必是预警。
戴英东展开油纸伞,伞面绘有山水符咒,在日光下流转微光。他轻抚伞骨,忽觉眼前景象一晃,仿佛看到跛脚虎正踉跄奔于某处山涧,后腿血迹斑斑,眼中却无凶戾,唯有悲怆。景象一闪即逝,戴英东收伞而立,心下愕然:这虎为何示弱?
傍晚归家,戴英东与张春莲说起今日见闻。张春莲从柜中取出一叠黄纸,正是岳父张法祥临终所攥之物。其中一张画着虎爪印与婴儿足印相交的符图——梅山最高等级的“血恩契”。她沉吟道:“父亲曾说,那跛脚虎或许是来报恩的。你还记得当年在青龙岰放过的那只哺乳母虎吗?”
戴英东蓦然忆起:多年前,他曾在青龙岰遇一母虎携幼崽,心软未发弩箭。次日,毒蛇潜入婴儿摇车,正是被突然现身的跛脚虎拍死。当时只道是巧合,如今想来,莫非真是兽灵报恩?
夜深人静,戴英东难以入眠。他取出弩机,细细擦拭。楠木弩身上刻着历代祖师法名:邹法刚开刃,顿法高淬火,顿法全镶骨,张法祥系弦,传至他戴法好这代,弩臂已浸透九代猎虎人的血气。他抚过刻痕,忽明岳父毕生所守之秘——梅山猎匠终极的猎物,从来都是自己心中的山君。
窗外忽然传来枫树剧烈摇动的声响,如同序章重现。戴英推窗望去,只见观音山巅掠过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那跛脚虎竟再次现身!但这一次,它并未靠近,只长啸一声,声震山谷,随即隐入密林。
张春莲惊醒而来,低呼道:“它在引路!”戴英东颔首,眸光坚定:“明日我一人进山。有些恩怨,终须了断。”
月色如水,洒满雪峰山系。古树灵韵暗涌,山君遗咒未消,而梅山猎人的最终抉择,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