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梅枝上时，林默已经把卤锅的火调至微沸。老汤表面浮着层琥珀色的油花，是昨夜新添的骨汤与陈年老卤交融的痕迹。他用长勺轻轻拨开油花，汤底沉着几粒饱满的茴香，是张大爷昨儿傍晚送来的，说“新晒的茴香最出味，配春天的卤味正好”。
“师父，陈记者说的美食节，咱们真的去吗？”小虎拎着桶井水从井台回来，桶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把井水滴在铜锅的边缘，水珠瞬间被烫成白雾，“我夜里翻了爷爷的菜谱，看到有个‘百花卤鸡’的方子，说是用春天的七种花瓣卤制，要不要试试？”
林默往汤里撒了把干荷叶——是去年秋天晒的，存到现在带着点陈香，据说能解肉腻。“先把方子抄下来，”他看着小虎递过来的泛黄纸页，上面的字迹是爷爷的手笔，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等过几天采了新茶，用茶汤调卤，或许能更合春天的味道。”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陈阳骑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冲进来，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车后座绑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林记卤味——老街烟火”。
“林师傅，你看我弄啥来了！”陈阳把木板往墙上一靠，红漆在晨光里闪着亮，“这是给美食节做的招牌，比那黑檀木牌轻便，扛着就能走。布包里是主办方给的参展证，还有摊位图，咱们的位置在最显眼的入口处！”
小虎抢过摊位图，趴在柜台上研究：“哇，旁边是卖糖画的张师傅，还有做剪纸的李奶奶！咱们老街的手艺能凑一块儿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铺子咋办？总不能关着门吧？”
“我早想好了，”陈阳拍着胸脯，“那天我让我爸妈来帮忙看铺子，他们早就想尝尝林师傅的手艺了，正好给他们个机会。”他又从布包里掏出个保温箱，“这是特意买的，能保六个小时的温，咱们的卤味装在里面，到了市里还是热乎的。”
林默摩挲着参展证上的字迹，心里像被卤汤滚过，又暖又沉。他不是没想过把卤味带出老街，只是总觉得这手艺离了青瓦屋檐、离了街坊熟客，就像卤汤少了老锅的火气，总差着点意思。可看着小虎眼里的光，看着陈阳忙前忙后的身影，又觉得或许该试着往前迈一步。
“那咱们就准备准备，”林默把参展证收好，“你爷爷的‘百花卤鸡’，得提前备好材料。梅花快谢了，得赶紧摘些晒成干；杏花、桃花开了，也得采些，还有槐花、枣花……”
“我去摘！”小虎立刻接话，“我知道哪儿的花开得最盛，保证采来的都是最新鲜的！”
陈阳笑着说：“我也去帮忙，顺便拍点‘采花酿卤’的视频，肯定能火。”
正说着，赵淑琴挎着竹篮进来了，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艾叶粑粑，绿油油的透着清香。“听我家老头子说你们要去美食节，”她把粑粑往桌上一放，“这是用今早采的嫩艾叶做的，给你们垫垫肚子。我还蒸了些糯米，泡在井水里，说是做‘百花卤鸡’时，填在鸡肚子里能吸香味，是你奶奶以前常用的法子。”
林默心里一动。奶奶的手艺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时候总看见她坐在灶台前，往鸡肚子里塞糯米、红枣，说“这样卤出来，肉里带着米香，孩子爱吃”。他拿起一个艾叶粑粑，咬了口，艾草的清苦混着糯米的甜，像极了小时候的味道。
“谢谢您，赵婶，”林默眼眶有点热，“要不是您，我都忘了这法子。”
“谢啥，都是老街的手艺，得一代代传下去，”赵淑琴拍了拍小虎的肩，“孩子，到了美食节别怯场，咱们的卤味香，走到哪儿都不怕比。”
上午的客人里，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是附近村子里种桃树的。他听说林记要去美食节，非要留下两筐刚摘的桃花：“不要钱，就盼着你们把老街的味道传出去，让城里人知道，咱们乡下不光有好果子，还有好手艺。”
小虎把桃花摊在竹匾里，放在窗台上晾晒，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香气随着穿堂风漫开来，和卤汤的醇厚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张大爷来送新磨的花椒粉时，看见窗台上的桃花，忽然说：“你爷爷当年也去过县里的庙会，带着一口小铜锅，就卖卤鸡爪，回来时锅都快被人抢破了。”他往卤汤里撒了勺花椒粉，“他总说，手艺不怕远，就怕不用心。你们去了，把心揣在卤汤里，准成。”
林默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块新炭。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老汤翻滚得更欢了。他仿佛看见爷爷背着小铜锅走在庙会的人群里，吆喝声混着卤香，在热闹的集市里格外清亮。
下午，陈阳带着两个年轻人来帮忙收拾东西。他们给铜锅做了个木架，方便装车；给卤味设计了新的包装，用粗布缝成小口袋，上面印着黑檀木牌的图案；还特意录了段小虎讲“百花卤鸡”来历的视频，说“到时候循环播放，保证吸引人”。
小虎忙得满头大汗，却一点不觉得累。他把爷爷的菜谱工工整整抄在新本子上，在“百花卤鸡”那页画了朵小小的桃花，又在旁边写了行字：“带着老街的春天去赶集。”
林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往保温箱里垫了层棉布，又铺上几张油纸——是赵淑琴特意裁的，说“这样卤味不沾箱子，还能透着点布香”。他想起父亲以前总说，做买卖就像卤东西，急不得，得慢慢熬，让香味一点点渗出来，人心才能慢慢热起来。
傍晚关铺子时，夕阳把老街染成了金红色。窗台上的桃花瓣已经半干，香气却更浓了。小虎把晒好的梅花、杏花收进陶罐，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子：“师父，明天咱们就开始试做‘百花卤鸡’吧？我已经跟周大爷说好了，他明天送两只自家养的土鸡来。”
林默锁上门，看着黑檀木牌在夕阳下泛着光。红布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像在为即将远行的卤味送行。“好，”他往巷口走去，“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工。”
晚风带着桃花的清香和卤汤的余温，在老街的屋檐下打了个转，往更远的地方去了。林默知道，这趟美食节之行，或许会遇到风雨，或许会有波折，但只要这口老锅还在，这颗诚心还在，老街的味道就永远不会散。就像这春天的花，落了又开，总能把香气传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