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初的四九城,天儿跟冰窖似的,北风从外头呜呜地灌进来,刮得南锣鼓巷里那些老房子的瓦片都跟着打颤。这年月,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风再一吹,更显得清冷萧索。
大杂院的西厢房里,更是寒气逼人。
林墨的意识从一片化不开的浓雾里挣扎出来,还没睁眼,一股子钻心刺骨的冷就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他豁然睁开双眼,眼前不是他记忆里那毁天灭地的雷光,而是一片被煤烟熏得焦黄的屋顶,上面糊着几条旧报纸,遮着几道狰狞的裂缝。
“这……是哪儿?”
他一出声,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又哑又涩。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子里。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轧钢厂、医务室实习生、父母双亲、一个瘦弱的妹妹……还有一个同样叫林墨的,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短暂而又贫瘠的一生,像放画片儿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上辈子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一手炼丹术出神入化,一身武艺登峰造极,人称药王宗师。眼瞅着就要捅破那层天,破碎虚空而去了,却栽在了最后一道天雷上,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以为自己死透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缕残魂,飘飘荡荡地落到了这个叫“地球”的地方,这个名为“华夏”的国度,这个物资匮fá,却又充满着一种特殊精气神的年代。
这算他娘的第二次投胎了。
林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缓缓坐起身,低头打量着这具新身体。一张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身上更是瘦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能倒。他试着沉下心,感应了一下体内。丹田里空空荡荡,跟个破风箱似的,只有几条干涸的经脉深处,还藏着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热流。
这是他上辈子身为宗师的最后一点底子了,聊胜于无。
“唉,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靠着这丝若有若无的热流,顶多能让他身子骨比常人灵便几分,或者像个老中医一样,凝神搭脉时,能听得更清楚些,再多就没了。想恢复到前世的巅峰?在这个天地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方,简直是痴人说梦。
“哥,你醒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关切。
林墨转过头,看见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正趴在床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这是他的妹妹,林溪,正在上中学,聪慧懂事,是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小溪,我没事。”林墨冲她笑了笑,因为身体的虚弱,这个笑容显得有些生硬。
他话音刚落,门口的棉布帘子一挑,一对愁容满面的中年夫妇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走了进来。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刻满了风霜,是他的父亲林卫国。女人则是典型的家庭主妇,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是他的母亲张兰。
“小墨醒了?快,趁热把这糊糊喝了,暖暖身子。”张兰一看见儿子醒了,眼睛一热,心疼地把瓦罐递了过来。
瓦罐里是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糊糊,上面飘着几颗照得见人影儿的米粒,散发着一股粗粮特有的味道。
这就是一家人今天的晚饭。
林卫国站在一旁,看着病怏怏的儿子,又看了看同样没血色的女儿,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圈都红了:“都怪我……都怪我没本事,让你们兄妹俩跟着我们受这种苦……”
正在这时,一直坐着的林溪像是想站起来安慰父亲,身子忽然晃了晃,眼皮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就朝着地上倒去。
“小溪!”
张兰惊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瓦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本就没多少的糊糊洒了一地。
说时迟那时快,林墨眼神一凝,几乎是出于本能,那缕微弱的热流瞬间游走到双腿。他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在林溪倒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别慌!”林墨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神,一下子就让慌了神的夫妻俩安静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妹妹平放在床上,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他闭上眼,凝神细听,片刻之后,心里便有了数。长期吃不饱穿不暖,营养跟不上,导致了严重的贫血,加上气血两虚,刚才情绪一激动,才会突然昏厥。
“爸!快去厨房!把家里的红糖拿出来,还有那两个一直舍不得吃的鸡蛋,再找几颗红枣!”林墨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指挥着已经六神无主的父亲。
“啊?哦,哦!好!”林卫国愣了一下,被儿子这股镇定的气势带着,也回过神来,立刻转身就往窄小的厨房跑。
“妈,您去烧点热水!”
“哎,哎!”张兰也抹着眼泪,手忙脚乱地去捅炉子生火。
林墨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窗台下一个破瓦罐里。那是母亲平时从野地里采来晾干的一些草药,准备攒多了拿去药铺换点零钱的。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味最常见的,也是补气血效果最直接的——黄芪。
他迅速拈起几株,走到厨房,等林卫国把东西都找来,他直接接过,以一种娴熟无比的手法,将鸡蛋打散,红糖、红枣和那几株黄芪一同放入碗中,等水一开,直接用滚水冲了下去,同时用筷子飞快地搅拌。
一碗在这个时代看来,堪称“奢侈”的特殊“补气血汤”,就这么制成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看得林卫国和张兰一愣一愣的。他们感觉,儿子今天醒来之后,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沉稳得像个大人。
林墨端着碗回到屋里,小心地扶起妹妹,在她人中上轻轻一掐,林溪悠悠转醒,但眼神还是涣散的。
“来,小溪,张嘴,把这个喝了。”
他一勺一勺地将汤喂进她嘴里。
这碗汤,普通人喝了,就是大补。但在他这位曾经的药王手里,却截然不同。他将体内那仅存的、珍贵无比的热流,分出一小半,悄无声息地随着自己的呼吸,渡入汤中,再喂给妹妹。这股热流如同一个高明的向导,引导着汤里的药力迅速化开,直奔亏损的气血本源而去。
这,才是真正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