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关上门,将院子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林肃墨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才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下去。
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全是唬人的。他一个刚转正的学徒工,哪有那么容易直接跟李副厂长说上话。但在这个院子里,信息闭塞,人心叵测,你越是表现得神秘、有背景,别人就越是不敢招惹你。这叫扯虎皮拉大旗,虚张声势,但对付贾张氏这种欺软怕硬的货色,却是最有效的法子。
立威是立住了,但林肃墨心里清楚,这还不够。光有“凶名”,只能让别人怕你,要想在这个院里站稳脚跟,活得舒坦,还得有“实力”。
实力是什么?在这个年代,除了政治地位,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经济条件。
他坐在床沿上,开始盘算自己手里的资源。上次救了李副厂长,厂里奖励了二十块钱和一些票证,这笔钱他还没动。加上原身父母这些年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的百十来块压箱底的钱,凑一凑,差不多能有小两百块。
这笔钱,放在普通人家,是能过好几年的巨款。但在林肃墨看来,钱放在手里就是死的,得把它变成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力”才行。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买一辆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并称“三大件”,是身份和地位的绝对象征。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售价一百八十块左右,还需要一张极其珍贵的工业券。这玩意儿往院里一放,比你说一万句狠话都有用。它无声地宣告着你的经济实力和搞到票证的社会关系,是最好的门面。
钱,勉强够了。最大的难题,是那张有钱都难买到的工业券。
不过,对别人来说是难题,对林肃墨来说,却正好有个现成的路子。
他想到了采购科的科长老张。
第二天上班,林肃墨比谁都到得早,依旧是先打水扫地,把科长老张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再把他的搪瓷茶缸刷干净,泡上新茶。等老张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踱进办公室时,闻到满室的茶香,看到窗明几净的环境,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林,又来这么早啊。”老张舒坦地坐下,呷了口热茶。
林肃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凑上前,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道:“张科长,有个事儿……想请您给帮个忙。”
“说,什么事?只要我老张办得到的,绝不含糊!”老张拍着胸脯,他现在是越看林肃墨越顺眼,这小子不仅是李副厂长跟前的红人,自己有前途,还特别会来事儿,懂得尊重前辈。
“是这样,我家离厂里远,每天上下班来回得走两个多钟头,太耽误事儿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买辆自行车,也方便不是?”林肃墨搓着手,一脸恳切,“钱我自己攒够了,就是……就是这工业券,实在是没地儿弄去。”
老张闻言,哈哈一笑,用手指点了点他:“你小子,这是找对人了!多大点事儿!你现在可是李副厂长点名表扬的功臣,别说一张工业券,就是要辆小汽车的条子,李副厂长都能给你批下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老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仅是帮林肃墨,更是给自己找个由头,到李副厂长面前再去露露脸,表表功。
他办事效率极高。他直接打着“为厂里功臣、先进个人解决实际生活困难”的旗号,先是写了个情真意切的申请报告,亲自送到了李副厂长的秘书那里。秘书一看是关于林肃墨的,不敢怠慢,立马就给批了。紧接着,老张又一个电话打到了后勤部,借着采购科平日里跟各部门打交道的便利,说这是李副厂长特批的,让那边赶紧办。
不到半天功夫,一张盖着轧钢厂后勤处红戳的工业券,就送到了林肃墨手上。
下班后,林肃墨拿着攒出来的全部身家和那张金贵的工业券,在老张的亲自陪同下,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百货大楼。他直接挑了一辆最新款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身漆黑锃亮,车把上的镀铬件在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车铃铛用手一拨,发出的“叮铃铃”声,清脆悦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当林肃墨推着这辆崭新的自行车,慢悠悠地走进四合院时,整个院子瞬间就炸了锅。
傍晚的院子里,各家各户都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聊天。林肃墨一推着车进来,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住了那辆黑得发亮的二八大杠。
“我的天爷!自行车!还是永久牌的新车!”一个半大小子失声叫了出来,手里的窝窝头都掉在了地上。
“新车!你们看那车漆,亮得都能照出人影儿来!还有那车座,是牛皮的吧?”
“这……这得多少钱啊?一百八?二百?林家这是发了哪路横财了?”
院里正在追跑打闹的孩子们,全都像小蜜蜂见了蜜糖一样围了上来,一个个满眼都是羡慕和渴望,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那锃亮的车漆给碰脏了。
大人们则是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肃墨和他那辆惹眼的自行车。羡慕、嫉妒、眼红、不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三大爷阎埠贵刚从外头回来,端着一碗拌了酱油的白饭,一看到这辆车,手里的饭碗都差点惊得掉在地上。他快步走上前,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围着自行车转了足足两圈,嘴里啧啧称奇,那眼神,恨不得把这车给拆开来算算零件值多少钱。
“肃墨啊,你这……你这可真是大手笔啊!”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足够半个院子的人听见,“这车,没一百八下不来吧?还有票,你这工业券是哪儿弄的?跟三大爷说说,也让三大爷开开眼?”
林肃墨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解释,道:“三大爷,吃饭呢。我先把车推进去。”
他就是要这么高调,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这个院子里,你越是低调,别人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只有把自己的实力和牌面亮出来,才能彻底杜绝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算计。
他推着车,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进自家屋子。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人的视线,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一些不怀好意的审视。
屋门外,站在人群里的一大爷易中海,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门后,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端着茶缸子的手,青筋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