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湖时，苏婉的画舫载着他们漂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在一处芦苇荡靠岸。送他们上岸的老船工说：“往西北走，过了淮河，就到秦岭的地界了。那边山路险，记得走栈道，别走捷径——去年有伙玄门的人抄近路，掉进万丈崖，连尸骨都没捞着。”
陈砚把老船工的话记在心里，和阿九买了两匹耐力好的老马，沿着官道往西北赶。越往北走，风就越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阿九把苏婉送的素色襦裙换成了粗布短打，头发也用布带束起来，倒比在西湖时多了几分利落。
“你看这路，全是碎石子，马都走得打趔趄。”阿九勒住缰绳，指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真要走栈道？我听人说秦岭的栈道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底下就是深沟，掉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陈砚从怀里掏出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着西北，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秦岭主峰，云雾缭绕的，像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苏婉的罗盘不会错，”他拍了拍马脖子，“再说，玄门的人肯定想不到我们敢走栈道，反而安全。”
两人牵着马走了两天，才到栈道入口。这里果然如老船工所说，是在陡峭的崖壁上凿出来的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木板铺在石桩上，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踩上去“咯吱”作响，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从沟里灌上来，带着股土腥味，吹得人头发乱飞。
“慢点走，别往下看。”陈砚走在前面，手里牵着阿九的马，青铜锁碎片揣在怀里，时不时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们“没走错”。阿九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往旁边瞟，嘴里却还在念叨：“听说秦岭的守界人是个秦朝的将军？不对，苏婉画里的陈昼先生是往西北走，那边好像是汉朝的地界……”
“是个戍边的校尉。”陈砚头也不回，他想起叔叔家那本泛黄的《守界人志》，里面记着：“汉，秦岭，守界人李陵，残魂附于青铜符，藏于栈道石缝。”李陵……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似乎是位打了败仗的将军，最后被困在了匈奴。
正想着，栈道突然晃了晃，一块木板“咔嚓”一声断了，阿九的马受惊，猛地往前一蹿，差点把她甩下去。陈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马缰绳，硬生生把马拽了回来，自己却半个身子探出了栈道边缘，底下的风“呼呼”地刮着，能看见深沟里堆积的白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
“吓死我了！”阿九脸色发白，从马背上跳下来，“我还是牵着马走吧，这栈道太邪乎了。”她刚落地，脚边的一块石头突然滚了下去，在沟里弹了几下，很久才传来点微弱的回响。
陈砚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往前挪。栈道的石壁上布满了凿痕，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模糊的刻字，阿九凑过去看，辨认了半天：“好像是……‘李陵军’……‘戍此’……”
“就是他。”陈砚点头，“《守界人志》里说，李陵将军当年兵败后，没去匈奴，而是带着残部守在秦岭，用青铜符镇压墟界裂缝，最后跟符一起化成了石头，嵌在栈道的石壁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栈道渐渐宽了些，石壁上的刻字也多了起来，大多是“某年某月某部戍此”，还有些画着简陋的兵器和旗帜。在一处稍微平整的崖壁下，有个天然的石窟，洞口用石块堵着，缝隙里塞着些干枯的艾草，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青铜锁碎片突然变得滚烫，陈砚心里一喜：“就是这儿了！”他和阿九合力搬开堵在洞口的石块，一股带着铜锈味的寒气涌了出来，石窟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石壁上嵌着块长方形的东西，泛着暗绿色的光。
“是青铜符！”阿九掏出火折子点亮，火光中，那块嵌在石壁里的青铜符渐渐清晰——约莫半人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符的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和陈砚怀里的青铜锁碎片一模一样。
“看来要把碎片嵌进去。”陈砚拿出碎片，刚要靠近，石窟深处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照见石窟角落里堆着些白骨，上面还套着残破的铠甲，看样式正是汉朝的。
“谁在那儿？”陈砚握紧了腰间的柴刀，王猎户送的这把刀，刀鞘虽然旧了，刀刃却依旧锋利。
黑暗里没有回应，只有风从石窟深处灌进来，带着股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阿九突然指着青铜符旁边的石壁：“你看那！有字！”
火光移过去，只见石壁上刻着几行字，笔画苍劲，带着股悲怆：“天汉二年，兵败秦岭，余部百人，以身为祭，铸此铜符，镇压墟裂。然玄门觊觎符力，欲夺之……李陵泣血记。”
“玄门的人果然来过。”陈砚的手指抚过那些刻字，“他们想要青铜符的力量，就像现在想抢我们的锁碎片一样。”他不再犹豫，举起青铜锁碎片，对准青铜符中央的凹槽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碎片稳稳嵌入，青铜符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符文像活过来似的在符面上游走，石窟里的白骨竟微微震动起来，套着铠甲的骨架慢慢站起，手里似乎还握着无形的兵器，摆出防御的姿态。
“是李陵将军的残部！”阿九又惊又喜，“他们在保护青铜符！”
绿光中，青铜符上的符文渐渐融入碎片，碎片的红光与绿光交织在一起，变得更加明亮。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青铜符后缓缓走出，穿着汉朝的铠甲，面容模糊，却能看出眼神里的坚毅，正是李陵。
“守墓人的后代……”他的声音像是从千年的风沙里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玄门的暗部已经过了栈道，就在外面，他们想抢锁碎片……带着它走，往祁连山去，第六转的守界人在那里等你们……”
话音未落，栈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找到他们了！在石窟里！”
是玄门暗部的人！他们竟然追得这么快！
李陵的身影突然变得凝实，举起手里的青铜符——此刻符身已经空了，只剩下个框架——猛地朝石窟外掷去，正砸在栈道的木板上，木板瞬间断裂，追在最前面的几个暗部弟子惨叫着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