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沾了晨露,踩上去软绵无声。苏婉清提着月白襦裙裙摆,走在去往荣安堂的小径上,春桃捧着描金漆盒紧随其后,盒里是她熬夜绣的兰草荷包——给老夫人的见面礼。?
前世她总躲着这路,怕见下人的白眼,如今抬着头,倒见洒扫丫鬟们停下活计,怯生生屈膝喊“三姑娘”。春桃凑过来小声雀跃:“姑娘,她们今日规矩多了!”苏婉清只淡淡点头,目光掠过回廊檐角的铜铃,风一吹,铃响清脆,却吹不散侯府里的沉沉雾气。?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
娇俏的声音裹着轻慢传来,苏婉柔穿石榴红蹙金袄裙,白狐毛滚边衬得她面色明艳,身边丫鬟捧着她的绣绷,显然也是去荣安堂。前世苏婉清见她便低头,今日只屈膝:“见过长姐。”?
苏婉柔挑眉,伸手要碰她衣袖,被她不着痕迹避开,语气顿时冷了些:“妹妹病刚好就往祖母跟前凑,莫不是怕母亲催你绣夏凉枕?”她故意提那未绣完的百子图,盼着苏婉清露怯。?
春桃急得要开口,被苏婉清按住。她抬眸看向苏婉柔发间的赤金红宝石簪——柳氏新给的生辰礼,轻声道:“长姐多虑了,凉枕我正赶工。只是妹妹想着,祖母不喜张扬,绣活重心意而非精巧,倒不如长姐这簪子,虽华贵,若衬得人俗气,反倒可惜了。”?
苏婉柔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推她:“苏婉清你敢咒我!”?
“长姐息怒。”苏婉清后退半步,声音委屈却清晰,“误了给祖母请安,反倒不好。”这话戳中要害,苏婉柔再气,也不敢让老夫人等,只能狠狠剜她一眼,甩帕子先走。?
春桃气得跺脚:“姑娘何必让着她!”苏婉清拍她手背:“与嫡姐争执,外人只说我不懂事。祖母跟前,分寸最要紧。”?
荣安堂朱门铜钉,石狮子镇门,守院婆子见了二人忙行礼。进了正厅,檀香袅袅,老夫人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捻佛珠,深紫团鹤褙子衬得她眉眼威严,贴身丫鬟画屏立在旁侧。?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二人屈膝。老夫人先笑看向苏婉柔:“柔儿来了?这衣裳衬得你精神。”苏婉柔立刻偎过去:“是母亲挑的,说讨祖母欢喜。”?
待目光转向苏婉清,老夫人语气淡了些:“清儿身子好了?前几日听说你病着,我本想去瞧,倒被琐事绊住。”苏婉清心中一暖,屈膝道:“谢祖母挂心,已无大碍。这是妹妹绣的兰草荷包,愿祖母福寿安康。”?
画屏打开漆盒,浅青软缎上兰草清雅,针脚细密。老夫人捏着荷包摩挲,眼中露了赞许:“手巧。你母亲说你怯懦,倒瞧着心思细。”?
“夫人到——”通报声起,柳氏着石青缠枝莲褙子,点翠珠钗衬得她容色精致,身后跟着张婆子,步态优雅地进来行礼:“母亲安好。”?
“起来吧。”老夫人抬抬手,柳氏目光扫过苏婉清,诧异一闪而逝,随即笑道:“清儿也在?前几日你病着,我本想去看,倒让张婆子冲撞了你——我已训过她,往后让她多体谅你。”?
这话明着卖好,暗指她“恃病生娇”。苏婉清心中冷笑,面上仍恭敬:“谢母亲关心,张婆子也是奉命,不必责罚。”?
老夫人捻珠的手顿了顿,扫向张婆子。张婆子立刻跪伏在地:“老奴有眼无珠,求老夫人责罚!”老夫人看向苏婉清:“你想怎么罚?”?
苏婉清知道这是试探,若罚重了显狭隘,罚轻了显好欺,便轻声道:“张婆子只是失了分寸,知错便好,不必责罚。”老夫人点头:“你倒懂事。张婆子,还不快谢三姑娘?”?
张婆子连磕着头谢恩,柳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又笑道:“清儿绣的凉枕该有半幅了吧?拿出来让祖母指点指点,也显你用心。”?
这是要逼她露短——凉枕未绣完,若拿出来,轻则说她拖沓,重则说她不敬祖母。苏婉清正待开口,老夫人却摆了手:“清儿身子刚好,不必来回奔波。凉枕慢些无妨,心意到了就好。”?
话锋一转,老夫人看向柳氏:“柔儿生辰近了,你备的那些首饰太张扬。侯府虽有爵位,也该守本分,别惹外人笑话。”柳氏笑容僵了,忙应:“母亲教训的是,我这就收了去。”苏婉柔咬着帕子,委屈却不敢言。?
苏婉清心中了然,老夫人这是敲打柳氏,也是给她撑腰。又说了会儿话,老夫人乏了,让画屏扶她进内室,临走前却道:“清儿留下,陪我喝杯茶。”?
苏婉柔和柳氏皆是一愣,柳氏眼中闪过不安,却只能带着苏婉柔告退。苏婉柔出门时回头瞪她,苏婉清只当未见,跟着画屏进了内室。?
内室楠木榻铺着软垫,老夫人斜倚着,画屏倒了杯雨前龙井递来。苏婉清接过,浅啜一口,听老夫人缓缓道:“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在府里,苦了你。”?
苏婉清眼眶一热,强忍着泪:“祖母体谅,妹妹不苦。”?
“不苦?”老夫人睁开眼,目光沉沉,“你住的西跨院漏雨没人修,衣裳是柔儿剩下的,月例拖了又拖,这些我都知道。”苏婉清猛地抬头,竟不知老夫人都看在眼里。?
“你父亲性子软,被柳氏拿捏。她是继室,有明轩和柔儿,根基深。”老夫人叹了口气,“我若处处护你,反倒让你成了众矢之的。你今日应对柔儿和柳氏,倒比从前沉稳——侯府深宅,步步是坑,该忍时忍,该硬时,也别含糊。”?
这话点醒了苏婉清,老夫人不是不管,是等她长大懂事。她屈膝行礼:“谢祖母教诲,妹妹记在心里。”?
老夫人又问了些她母亲生前的事,苏婉清一一作答,语气里满是思念。老夫人偶尔补充几句旧事,原来她母亲当年待老夫人极孝,只是红颜薄命。?
日头偏西时,画屏提醒该用晚膳,苏婉清才告辞。老夫人让画屏装了盒枣泥糕和杏仁酥,嘱咐道:“回去好好歇着,有人欺负你,就来告诉我。”?
出了荣安堂,春桃捧着点心盒喜不自胜:“姑娘,老夫人待您真好!”苏婉清握着点心盒,心中暖却也清醒——这只是开始,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刚走至月亮门,身后传来锦书的声音:“三姑娘留步。”柳氏的大丫鬟快步走来,屈膝道:“夫人让奴婢转告,明日巳时请姑娘去正院学规矩,说姑娘年纪不小了,该学学管家理事,好帮衬府里。”?
春桃立刻急了:“姑娘,这分明是刁难!哪有让庶女学管家的?”苏婉清却平静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过母亲,明日我准时到。”?
锦书走后,春桃跺脚:“姑娘您怎么答应了?正院就是龙潭虎穴!”苏婉清望着天边橘红晚霞,槐花瓣落在肩头,轻声道:“她越想刁难,我越不能让她如愿。明日去正院,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花样。”?
风卷着槐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苏婉清握紧手中的点心盒,指尖微凉却眼神坚定。侯府这潭水,她既然已踏入,便要步步为营,护好自己,也为母亲讨回公道。她的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