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单，空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服务生走开的脚步声和杯碟轻微的碰撞声。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陆承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复杂的凝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权衡的沉默。
“害怕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声。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像浸了水的墨玉，此刻里面没有冰冷，也没有迫人，只有一片平静的深邃，仿佛能吸纳所有的情绪。
她轻轻吸了口气，老实回答：“刚才在她那里，有一点。但现在……不怕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看到她那样子，我觉得可悲多于可怕。”
陆承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她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指的是林薇薇那些关于“工具”、“玩腻”的恶毒揣测。
苏念的心微微一动。她看着他，忽然很想问，那到底哪些话是假的？哪些又是真的？他带她来，是为了让她看清林薇薇的真面目，还是为了让她看清她自己在他棋盘上的位置？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界限，贸然跨越，可能会打破眼下这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桂圆红枣茶和黑咖啡很快送了上来。白色的瓷杯，冒着袅袅的热气。苏念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指尖的凉意被一点点驱散。
“辰辰今天情况稳定吗？”陆承渊忽然换了个话题。
苏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嗯，医生说指标很好，还在稳定观察期。”
他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绵密。温暖的室内，茶香氤氲，音乐舒缓，对面坐着的是她曾经避之不及、此刻心境却复杂难言的男人。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苏念小口啜饮着微甜滚烫的茶汤，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片温暖和宁静中，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
她靠在柔软的卡座沙发里，眼皮渐渐有些沉重。视线里，是窗外模糊的雨景，和陆承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影。他似乎在看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只过了几分钟，或许更久，苏念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外套轻轻落在了自己肩上。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她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抬眼正对上陆承渊收回去的手和他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一丝几不可见的局促。
“累了就闭眼休息会儿。”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但肩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却无比真实。
苏念抓着外套的边缘，那上面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像一个小小的暖炉，烘烤着她微凉的肩膀，也仿佛在她心湖那片迷雾笼罩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
她没有脱下外套，也没有再闭上眼睛。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暖意。
雨，还在下。
但这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似乎暂时隔绝了所有的阴谋、疯狂与诅咒。
只剩下他和她，以及这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