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林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朱世明身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动摇的认真:
“不瞒朱公子,林某志不在朝堂。摆弄权术、勾连攻奸非我所愿,也非我所长。如今花这么多心思与柳家周旋,实是迫不得已——若连脚下立足之地都保不住,又何谈其他?”
朱世明优雅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摇了摇头,言语间带着一丝善意的警醒:“林兄志存高远,自是好的。然商道一途,终是末业,世人皆视之为‘与民争利’。纵然富可敌国,终究无根之萍,朝廷一道旨意,便可如巨浪倾舟。国初沈万三之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谁说我要做沈万三了?”林青双眉一挑,反问道。
“呃?”朱世明动作一顿,略显错愕地抬眼看他,“林兄眼下所为,难道不是经商?”
林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才语气沉静地开口:“我所求的,并非商贾之利,而是‘实业’。”
“实业?”朱世明轻轻重复这个词,眼中疑惑更甚。
“正是。”林青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朱公子,依您高见,如今我大明最大的困局是什么?是关外的建奴,还是境内的流寇?”
朱世明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道:“二者皆是心腹大患。然追本溯源,无非是‘外无强兵,内无粮饷’。说到底,是朝廷……太穷了。”
“公子一语中的!”林青眼中骤然放出光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您可曾想过,强兵从何而来?非是前线将士不勇,而是铠甲不利,火器不精,军粮不济!粮饷又从何而来?非是天下百姓不苦,而是田地所出有穷尽,层层盘剥无休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所追求的‘格物’,所求的‘实业’,就是想为朝廷,解开这两个死结!”
说着,他伸手蘸了杯中茶水,在檀木桌面上清晰地画出一个圈:“您看,我如今办的工坊,便是‘实业’之始。”
“其一,在于富国。”他的手指在圈内一点,“工坊所出的味精、香烟,若能行销南北,其利远胜寻常农耕,此为开辟的全新财源,而非与农夫争夺那几分薄田之利。未来若能产出更多精巧实用之物,其利便可成为注入国库的实实在在的税赋,而非空谈。”
“其二,在于强兵。”他的手指向外划出一道有力的线条,仿佛指向未来:
“待工坊根基稳固,我们便能做更了不起的事——用更好的铁水浇筑刀剑,用更精密的工艺打磨火器,用更高效的方法制备军粮。
届时,送到边关将士手中的,将是打得更远、更准的火铳,是刀箭难伤的钢甲,是能长久储存、饱腹御寒的干粮!”
他这番话,让一旁的苏清月放下筷子,双手拖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赵元亮也不再摆弄他的折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林青望向朱世明,语气诚恳而炽热:“朱公子,读书人以文章道理救国,武者以赫赫战功救国。而我林青,愿以这熊熊炉火、隆隆机床与不息流水线救国!
文章可教化人心,而实业,锻造的是一个国家能挺直脊梁的铮铮铁骨,与能奔流不息的滚滚热血!”
“格物致知,实业……”朱世明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下意识地看向苏清月,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印证。
只见苏清月早已听得入神,一双美目凝在林青侧脸,眼中光彩流转,似有波澜涌动。
林青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颔首:“我知道,在许多人眼中,工匠之事仍是末业。但他们看不到的是,谁掌握了这‘造物’之力,谁便掌握了未来的国运。”
朱世明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原本略带审视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而深沉。
“公子请想,”林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
“若有一天,我大明官军因我等所造之器而军威大振,令胡虏丧胆;国库因我等所创之利而充盈丰足,再无匮乏之忧……这不世之功,难道就比在朝堂之上写就一篇锦绣文章,逊色半分吗?”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足以撼动任何有志之士心灵的图景:
“届时,后人翻阅史书,会记得那些力挽狂澜的文臣武将,也绝不会忘记,是谁在王朝倾颓之际,为其重铸了安身立命的筋骨与纵横捭阖的气血。这,便是我林青的‘救国’之道。”
“原来……如此!”朱世明仿佛被一道光劈中脑海,长长吸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神情:
“我往日也曾钻研此道,却只当是奇技淫巧,聊作消遣。今日听林兄一席话,方知此道方是救国最务实、最根基之所在!是愚兄眼界浅薄了。”
“朱公子言重了。”林青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务实:
“这条路,说出来是理想,走起来却万般艰难。”他指了指县衙的方向,“理想是远处的山峰,要抵达,需要一步步攀登,更需要讲究方法策略。”
他的眼神再度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
“经商,积累财富,只是这条路上必要的手段。但既然路上出现了绊脚石,”他语气一顿,寒意乍现,“那就要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铲除。”
“柳家,仅仅是个开始。”林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毋庸置疑的坚定,“未来必有更多风雨,我……早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