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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再遇将军(1 / 1)

崇仁坊的别院虽小,却给了林微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这里没有教坊司里无处不在的监视与压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而非腐朽与绝望。她花了几天时间熟悉环境,将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那株石榴树被她细心修剪,井台擦得光亮,空出的地方,她打算将来种些常用的香草花卉。

独立带来的不仅是自由,更是紧迫感。太平公主的庇护并非无限,她必须让“芙蓉阁”尽快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偏房那边的制作能力有限,原料也受制于人,她需要建立自己的供应渠道。

这日清晨,林微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襦裙,用布巾包了头发,挎上一个竹篮,锁好院门,第一次以自由身的身份,踏入长安城的市井之中。

她的目的地是西市。相较于东市的矜贵,西市更显喧嚣与活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货物:西域的香料、波斯的宝石、江南的丝绸、塞北的毛皮。

林微目标明确,直奔售卖胭脂水粉、香料药材的区域。她仔细浏览着各家店铺,对比原料的成色和价格。她在一家胡商开的香料铺前驻足,看着玻璃瓶里昂贵的蔷薇露,默默记下价格;又在另一家药铺,询问珍珠粉、滑石粉以及各种可用于护肤的药材。

她不仅看,还问。凭借在公主府历练出的沉稳气度以及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她与店家交谈时毫不露怯,问题切中要害,让一些店家误以为她是哪家府上负责采办的侍女,态度也客气几分。

一番考察下来,林微心中有了底。市面上的妆品原料,品质参差不齐,高端货价格昂贵,且多为胡商垄断;低端货则粗糙劣质,含有铅汞等有害物质。这中间,正存在着“芙蓉阁”的机会——制作品质优于普通市货,价格又低于胡商珍品的中高端产品。

她采购了一些基础的、品质尚可的蜂蜡、植物油以及几种常见的干花和药材,又买了一些干净的白瓷小罐和油纸,用于分装将来制作的成品。篮子渐渐沉了起来。

就在她买完所需,准备离开西市时,经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口,忽然被三个流里流气的男子拦住了去路。他们衣着邋遢,眼神浑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林微和她手中的篮子。

“小娘子,一个人买东西啊?篮子挺沉吧,哥哥们帮你拿?”为首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篮子。

林微心下一沉,后退一步,握紧了篮柄。她知道自己力气不济,硬拼肯定吃亏。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想做什么?”她强自镇定,厉声喝道,希望能引起路人注意。

然而,路过的行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加快脚步离开,无人愿意招惹麻烦。

那瘦高个见无人干涉,更加肆无忌惮:“嘿,还挺辣!哥哥们就想跟你交个朋友……”说着,另外两人也围拢过来。

林微脑中飞速旋转,思考着脱身之策。是弃了篮子跑,还是……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住手。”

那三个地痞动作一僵,回头望去。

林微也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窄袖胡服、腰佩横刀的年轻武将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眉目冷峻,正是裴远。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三个地痞,甚至未看林微一眼,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沙场戾气,已让那三人脸色发白。

“军、军爷……误会,都是误会……”瘦高个结结巴巴地解释,腿肚子都在打颤。

裴远没说话,只是右手按在了刀柄上。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三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连头都不敢回。

街口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微和裴远两人。

林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篮子,上前一步,对着裴远敛衽一礼:“多谢将军解围。”

裴远这时才将目光正式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在那锐利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眼前的女子,与记忆中教坊司牢房里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已然不同。虽然衣着朴素,但身姿挺直,眼神沉静,眉宇间多了几分韧性与从容。

“举手之劳。”裴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看了一眼她沉甸甸的篮子,“姑娘这是……”

“买些日常用物。”林微答道,没有具体说明。她抬头看向他,日光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似乎比那夜牢门外所见更为清晰,下颌紧绷,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她心中那份因木兔子而生的熟悉感再次浮现,但此刻并非询问的时机。

裴远点了点头,似乎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西市鱼龙混杂,姑娘独自一人,还需谨慎。”最终,他干巴巴地叮嘱了一句。

“多谢将军提醒,我记下了。”林微再次道谢。

裴远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抱了抱拳:“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林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次相遇并非偶然,他或许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的动向。这份源于旧恩的守护,在冰冷的长安城里,显得格外珍贵。

她拎起篮子,继续往回走。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方才的惊惧。地痞的骚扰是意外,裴远的出现也是意外,但这两件事,都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危险无处不在,但善意与援手,也并非绝迹。

回到崇仁坊的小院,关上门,将采购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她看着那些原料,心中规划的“芙蓉阁”未来蓝图更加清晰。她不仅要制作妆品,还要建立自己的原料渠道,甚至,将来或许可以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芙蓉阁”的铺面。

路要一步一步走。今日市井之行,有惊无险,更让她坚定了前行的决心。妆笔为刃,她已走出牢笼;接下来,便要在这市井之中,为自己和“芙蓉阁”,挣下一片坚实的立足之地。而裴远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如同暗夜中的星光,虽远,却亮,让她在孤身奋战时,莫名生出一丝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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