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把断雁崖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边，风就变了。
不是昨夜那种裹着雾气的湿冷，是干的、涩的，刮过耳廓时像砂纸磨骨头。我抬手摸了摸眉心，那块水晶球烙下的印子还烫着，一跳一跳，跟脉搏似的。魂点没涨，卡在二百七十三，像锅里烧干的水，只剩一层底儿。袖口全烂了，左手那截布条早被我扯下来塞进靴筒，现在胳膊露着，凉风一吹，鸡皮疙瘩直往上爬。
江浸月站在我左边三步远，没动。雪魄剑归了鞘，可她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她盯着东南山坳的方向，睫毛都没眨一下。左腿缠的粗布底下，血痂裂开了一道细口，渗出点淡红，但没往下流——寒霜灵纹在皮肤下微微浮动，压住了伤势。
“影”在我右边，没蹲，也没靠。他直挺挺站着，鎏金算盘垂在身侧，铜珠静得像死物。银面具只露半张下巴，下颌线绷着，呼吸匀得很，可我看见他左手小指在抖，一下，两下，第三下时，他把它收进了袖口。
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嘴刚张开，风就往里灌，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低头，把掌心按在崖边青石上。石头冰凉，带着晨气的潮意。闭眼，不调系统，只让它自己转——像老司机听胎噪，不用看表，就知道车轮快散架了。
阴气潮汐图在脑子里铺开：东面三百里内，七处节点全歪了。不是自然衰减那种慢悠悠的塌陷，是被人攥着脖子硬拽，一股力道从地底往上抽，把阴脉扯得吱呀作响。最狠的是东南废观那块，阴气薄得像张纸，底下却嗡嗡震，像是有人拿凿子在岩层里打洞。
我睁眼，指尖沁出一缕黑雾，细得跟蛛丝似的，浮在青石表面。
江浸月立刻蹲下。她没碰我手，只把食指贴上黑雾边缘。霜气顺着指尖漫出来，不是炸开，是慢慢爬，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染。霜纹延展，蛛网一样铺开，七处节点的位置，清清楚楚映在石面上。
“影”上前一步，袖口滑落半截鎏金刻度尺。尺子窄，黄澄澄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格。他没量，只用尺尖在霜纹上点了三下——第一下点在废观，第二下点在幽潭，第三下点在古驿道。点完，尺尖停住，没挪。
“此处、此处、此处……妖气未至，但‘空’已破。”他声音哑，像砂砾滚过铁板。
我点头，没吭声。江浸月也点头，手指从霜纹上收回，袖口擦过石面，带起一星白霜。
风又大了些，卷起三人衣角。我抬脚，把靴筒里那块碎布条踢了出来。布条打着旋儿飞出去，掉进崖下雾里，没了影。
江浸月忽然抬手，反手抽出雪魄剑。剑没出鞘全，只拔出三寸，寒光一闪，剑尖点地。霜气顺着石缝往前爬，三寸，停住。一缕风正巧飘过，裹着半片焦黑鳞屑，撞上霜纹，“嗤”一声轻响，化成一缕青烟。
她盯着那缕烟散尽的地方，说：“不是鬼域阴风，是活物吐息。”
我伸手进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是昨夜矿道里捡的，冥市通行符，背面刻着模糊的牛头马面。我咬破右手中指，血珠子冒出来，抹在铜钱上。血一沾铜，钱面就泛起一层灰光。
我把铜钱往上一抛。
三枚钱悬在半空，不落。钱面映出三道虚影：一道指向北境古驿道，一道沉向断雁崖底幽潭，一道飘向东南山坳废观。虚影晃动，像水里的倒影，可方向稳得很。
“影”拨动算盘。
“噼、啪、嗒”三声，急促，短促，像雨点砸瓦片。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废观那道虚影：“废观曾是上古镇妖台，今成空壳……他们若借五器余震重开裂隙，必选此处。”
江浸月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她抬眸，视线扫过我，扫过“影”，最后钉在废观方向：“我去废观。”
我点头：“我守驿道——那里通阴阳两界货道，若被占，补给断。”
“影”合上算盘，铜珠归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抬手，把鎏金刻度尺收回袖中：“幽潭归我。水下无光，最适合藏‘没死透的东西’。”
话音落地，三个人都没再开口。
风卷着雾气从崖边掠过，吹得江浸月额前碎发乱飞。她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顿了半秒，又放下。我没看她，只低头，把左手插进空荡荡的袖袋里，摸了摸里面——啥也没有，连半粒铜钱渣都没剩。
“影”垂首，算盘横在臂弯，铜珠静止不动。他面具下的呼吸声很轻，可我能听见，节奏没变。
我们三个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第一缕真正属于敌人的阴风，还没吹过断雁崖。
我摸了摸鼻子，指腹蹭过鼻梁上的薄茧。这动作我做了十年，前世加班改方案时摸，今世倒卖冥货谈价时也摸。摸完，人就清醒了。
“影”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黑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没打开，只把它放在青石上，推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眼。布包鼓鼓囊囊，像是装了把豆子。
“昨夜矿道，你撕袖子裹水晶球，我顺手捡了块布。”他说，“新裁的，没沾血。”
我没碰，只点点头：“谢了。”
江浸月没看布包，目光仍锁在东南方向。她左手按剑，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拂过雪魄剑鞘。剑鞘是寒铁打的，冰凉，可她指尖温度正常，没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