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收听到外界的真实声音,对溥仪而言是巨大的精神慰藉,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既然能接收,能否尝试利用这台改装过的收音机,向外传递信息?
这个想法比偷听广播更加危险百倍。发射信号极易被日军的无线电监测站定位,一旦被发现信号源来自伪满皇宫,后果不堪设想。然而,将宫内观察到的有限但关键的情报传递出去的诱惑,以及那份想要为抗战尽一份力的迫切心情,让他决定铤而走险。
他深知不能直接发送明码电报或语音。必须采用一种极其隐蔽,即使被截获也难以破译,并且能让外界自己人识别的方式。他想到了之前教给溥安的摩斯密码,以及收音机里偶尔会出现的、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商业广告或寻人启事。
一个计划逐渐清晰:利用摩斯密码,将情报伪装成普通的无线电信号,混杂在复杂的电波背景中,定点、短时、低功率发射。接收方则需要知道特定的频率、时间点和解码方式。
他首先需要确定接收方。他想到了文绣在上海时期建立的、那个代号“老陈”的情报网络中,应该具备一定的无线电接收能力。如何将新的联络方式通知“老陈”,成了第一个难题。
机会偶然来临。一次,吉冈安直拿来一份需要溥仪“御览”的、关于“满洲国”与华北某伪政权进行“物资交流”的协议草案。溥仪在翻阅时,注意到其中提到了一条具体的铁路运输路线和大致时间表。这是一个无关核心军事,但具有一定价值的情报。
他决定用这个情报作为测试。他利用深夜,在溥安的协助下,用那台经过改装、增加了简易发射功能的收音机(功率被调到最低),在一个极其冷门的频段,用摩斯密码,断断续续地发送了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点划符号。
这串密码,经过了他自创的加密处理:以当天日期作为密钥,对明码摩斯电码进行了位移。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只包含了铁路线的代号、关键节点和大致日期范围。
发送过程只有短短几十秒,但溥仪和溥安却紧张得汗流浃背,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那微弱的“嘀嗒”声会引起注意。发送完毕后,他们迅速拆除了临时连接的发射线路,将收音机恢复原状。
接下来的几天,溥仪在收听重庆电台时,格外留意那些循环播放的商业广告和寻人启事。他期待着能听到某种回应。
第三天夜里,在他惯常收听的频率里,突然插入了一段极其简短、同样用摩斯密码发送的信号。信号很弱,转瞬即逝,但溥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下点划,然后用同样的日期密钥进行解密。
破译出的信息让他心跳加速:“货物收到,线路畅通。老陈。”
成功了!溥仪几乎要欢呼出来!这意味着,一条极其脆弱但真实存在的、从伪满皇宫心脏通向外界抗战力量的秘密通讯渠道,被他奇迹般地打通了!
尽管这条渠道带宽窄得可怜(一次只能传递寥寥数十个字符的信息),风险高得吓人,使用频率也必须极低以避免暴露,但它代表着希望!
从此,溥仪更加细心地留意所有经过他手的文件,哪怕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政务简报、经济数据。他会将其中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日军部队的轮换迹象、重要战略物资的运输动向、伪满高层的人事变动(可能反映出日军战略意图),甚至是他观察到的关东军军官士气状态等,进行提炼和加密。
然后,他会选择在最夜深人静、电波环境最复杂的时刻,如同一个谨慎的夜行刺客,悄无声息地启动那台危险的收音机,将那承载着秘密的微弱电波,发送到无尽的夜空之中,期待着远方的同志能够接收并破译。
每一次发送,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但他无怨无悔。这台小小的收音机,成了他在这座巨大牢笼中,唯一能够刺破黑暗、与自由世界联系的利刺。他知道,他传递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对抗战事业起到微小的作用,这支撑着他在绝望中继续前行。